铜扣上的漆被搓得见了底色，露出暗黄的铜胎。
李大丑把手收回来，蹲在门槛上没动。
庙院里没人开口，连封百固腰间的铜锁链子都不敢响了。
贾无赖从墙根底下爬起来，瘸腿拖着地面蹭到李大丑身旁，嗓子压得只剩一条缝。
“镖师身份底档要是流出去，盟里几百号人全得暴露。”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稳当？”
“不稳当能怎么办，跑去夜宴把盗天楼砸了？”
贾无赖的嘴皮子动了两回，没说出第三句话。
苏九娘从门框边走过来，窄刀竖在身侧，声音只够两个人听。
“甲等令让你去楚州盟部，盟里八成也是冲着那本底档去的。”
“冲什么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楚州先把手上五桩委托的路线排清楚。”
李大丑从褡裢里翻出那张百盗夜宴的纸笺，摊在膝盖上。
纸笺上列着拍品序号，从一到十五，每一项旁边标着品名和起拍价。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一项一项划过去。
“焰无咎的账册，第三项，起拍价六百两。”
“封百固的七件古玩，第五项到第九项，分开拍，起拍价合计两千四百两。”
“钱抠九的流水账簿，第七项，起拍价八百两。”
“云织罗的杀手名册，第十一项，起拍价一千两。”
他的手指停在第十三项上。
纸笺上写着四个字：秘密账目。
没有品名细则，没有来源标注，只有起拍价，三千两。
苏九娘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眉头拧了一下。
“秘密账目，什么账目？”
“不知道，纸笺上没写。”
贾无赖凑过来瞄了一眼，瘸腿在地上磕了一下。
“盗天楼的拍品单子从来不在纸面上写全，真正值钱的东西只在拍卖现场才公布详情，这个第十三项八成就是压轴。”
封百固从院墙边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纸笺，两根手指在铜锁链子上摩挲着。
“三千两起拍的东西，盗天楼拿出来当压轴，不会是普通的赃物。”
“不是普通赃物。”
一个声音从庙门外飘进来，带着戏腔的尾韵，拖得又长又细。
李大丑的目光扫过去。
庙门口的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画着半张八卦图，另外半张被汗渍洇糊了。
柳半仙。
说书人，算命骗子陈半爻的死对头，专门替人改编评书的江湖散人。
他手里拎着一叠纸页，纸页的边角卷着，像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柳先生，你怎么来了。”
苏九娘的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
柳半仙把蒲扇往腋下一夹，两步跨进庙门，把手里那叠纸页往李大丑面前一拍。
“李镖师，你看看这个。”
纸页上抄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不是印的，是手抄的，墨还没干透，有几个字被汗手蹭花了。
李大丑扫了两行。
“这是什么。”
“百盗夜宴第十三项拍品的详单。”
柳半仙蹲下来，蒲扇拍着膝盖，声音压成了嗓子眼里的气。
“我在清河镇的茶楼说书，碰上盗天楼一个送帖的小贼在隔壁喝酒，喝多了嘴巴没把门，跟同伴念叨了几句拍品的事，我趴在墙板上听了半炷香。”
他的手指戳在纸页的第三行上。
“这个第十三项，不是一本账，是一批账。”
李大丑的拇指在铜扣上搓了一下。
“什么账。”
“江湖上半数有头有脸的人的暗账。”
柳半仙的蒲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正道六大派里三个门派的长老私下跟黑市交易的往来记录。”
“魔教三堂之间互相拆借军费的明细。”
“还有七个州府的官商跟江湖势力暗中勾连的银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