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碎得像雨点打在铜盆上，从四面八方涌进后院，没有间断，找不到声源。
李大丑的脚趾在碎砖上扣紧了，光着的那只右脚踩在一块尖石棱上，疼得他脚背的筋跳了一下，但人没动。
苏九娘的窄刀从鞘里滑出来半截，刀口朝下，手腕压着刀柄。
“多少人。”
“听不出。”孙大锤的锤柄竖在身前，锤头朝上，两只耳朵支棱着往四面听。“铃声是故意搅的，分不清方位。”
旧货坊前面的院墙上，有东西动了。
不是人翻墙，是一面旗从墙头上伸出来，旗面黑底，绣着蝎尾，旗杆上串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铃铃响成一片。
旗杆后面没有人。
旗就那么插在墙头的砖缝里，孤零零地立着，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左边的矮墙上也冒出了一面，右边暗巷的拐角处又竖起来一面。
三面旗，三个方向，蝎尾纹在晨光里晃。
贾无赖蜷在木架子底下，声音从牙缝里挤。
“她来之前会先插旗，四面都插上就是合围，插三面是留了一个口子。”
“留口子干什么。”
“让你往那个方向跑，跑过去就是她想让你去的地方。”
李大丑扫了一眼没有旗的方向，南面，旧货坊后院通向黑市主街的那条窄道。
“她要把我往黑市里面赶。”
贾无赖的脑袋在木架子底下点了点。
铃声忽然停了。
停得干净利落，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所有铜铃。
后院上方的空气里漂着盐碱味和晨露的湿气，安静了三四息。
旧货坊前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轻，稳，踩在碎砖上几乎不出声，像是脚底下垫着棉花。
院墙的门洞里走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月白的窄袖短衫，腰间束着一条银灰的丝绦，丝绦上坠着七八枚拇指大的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响得恰到好处。
脸上戴着一副面具，白骨质地，雕着一张微笑的脸，两只眼洞黑沉沉的，看不见里面的眼睛。
面具底下露出的下巴线条细瘦，皮肤很白，颌骨的弧度是女人的。
她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铜铃不响了。
苏九娘的刀出鞘了，刀尖指着院门的方向。
“夜无灯。”
面具后面传出的声音低而清，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九娘认得我，省了自我介绍。”
“盗天楼的楼主亲自来收场，给面子。”
“不是收场。”夜无灯的面具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苏九娘手里的窄刀。“是来看看，谁把我的铜面蝎扒得只剩裤腰带。”
她的视线从苏九娘身上移开，扫过孙大锤，扫过杜小满，最后落在了李大丑身上。
面具后面安静了两息。
“李大丑。”
“镖令拿来。”
夜无灯的面具底下露出一截下巴，下巴的线条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不走镖，我偷镖。”
“那跟我没关系。”
李大丑把褡裢往肩上紧了紧，光脚在碎砖上挪了一步，挪的方向是南面那条没有旗的窄道。
“站住。”
夜无灯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手指细长，指尖搁在丝绦上最大的那枚铜铃上，轻轻弹了一下。
铃声清脆，传出去之后，旧货坊四面的墙头上同时冒出了人影，黑衣蒙面，少说有十几个，手里的袖弩对着院子中间。
贾无赖在木架子底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哀嚎。
“李大丑，你怀里那只木匣是我的东西，你褡裢里那些铜牌钱袋钥匙令牌也是我的东西。”
夜无灯的语速没变，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你可以跑，你的轻功整个江湖能追上你的不超过五个人，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只手，手掌里托着一枚铜牌，牌面朝上，冲着院子里的人展了展。
“但你旁边的人跑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