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天亮得比往常早。
陆闲半夜就被井台上的水声吵醒了。他趴在窗纸上听,听了半宿——不是有人打水,是水自己在响,一桶一桶,从井里往上提,提上来又倒回去。
天亮他起来看,井台是干的。
「石大牛。」陆闲道,「昨夜谁在井边?」
「没人啊。」石大牛挠头,「我起来看了一趟,井台那会儿还是干的。」
「那我听见的什么。」
「您怕是听错了。」
陆闲没再问。他走到院当中抬头往上看。
云分了。
昨日它还算完整,今日它裂成了两片。一片往东压着柳树梢,另一片悬在院上空,中间那道口子开得有一人宽,底下的日头从口子里漏下来,成了一条竖着的光。
光柱落在院心的空地上,不偏不倚,正好圈住那块被踩得发白的土。
那块地昨日还是平得了没法再平。
今日不一样了。
光柱里有东西在动。
起初像是一件随风掀动的衣角,后来看得清了,是一支笔。笔有一人多长,笔尖朝下,悬在那道光里,不落也不停。
石大牛抱着柴,看了一下就退了半步。
「闲哥,那……那是啥?」
陆闲没答。他把院门又推开了两扇。
「今日来客人。」
话音刚落,坡上下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打头的穿一件灰色直裰,头上一顶无檐的方巾,方巾下压着一张脸——那张脸是干净的,干净得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表情。他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册子封皮上没有字,可日头一照,皮面上浮出四个亮字来。
「代天奉行。」
石大牛倒吸一口凉气。
「闲哥,那四个字……」
「那是给它自己看的。」陆闲道。
灰衣人在院门口停住,没有进门,也没有通名。他把那卷册子举了举。
「亮院陆闲在此否。」
「在。」陆闲走出门来。
灰衣人这才抬眼。他的目光落在陆闲身上,落了三息,才把册子放下来。
「执经堂与你无涉。」灰衣人道,「今日本奉天行之命,立三章于天下。一,不误时。二,不缺数。三,不落人。」
「三章听着还好。」陆闲道。
「尚有四事。」灰衣人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往后翻,「凡立宗者,须报门籍;凡受学者,须记日课;凡守者,须按时起;凡卧者——」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眼看陆闲。
「凡卧者,须报其卧时。」
院里静了一下。
苟厨子手里的柴掉了一地。
石大牛先反应过来,一把捡起柴,又回头瞪着灰衣人:「躺着也得报?」
「凡卧者须报其卧时。」灰衣人重复了一遍,一字不改,「不报者,以旷工论。」
「旷工?」石大牛笑了,「那我一年睡三百六十天,算几个工?」
「三百六十个。」灰衣人道,「按章,旷工一日,折米一斗;满三十日,迁出宗籍。」
「我不在宗里。」
「亮院亦在册。」灰衣人道,「贵院门前那张告白纸,第五句写得明白——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皆非本院。这纸上没写本院不受外间章程,只写了立章程的得是什么人。今日立章程的,是天。」
「天今日不在。」陆闲道。
「天今日代行。」灰衣人道。
陆闲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