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得更远,往上游去了。
落在河里,把水打得炸起来半人高。
第三道。
这一道离得近,只歪了十丈。
落在老者脚边。
香炉炸了。
炸起来的不是土。
是一段断了的堤。
断口处的石头全黑了,黑得发亮,像在火里淬过。
堤上有个后生被气浪掀起来,翻了两个跟头,落进河里。
没人敢下去。
陆闲把伞换了个手。
「还有几道?」
「数不清。」陶先生的声音抖。
「那就数着。」
第四道雷下来了。
这一道没歪。
直直地冲着陶先生。
陶先生整个人炸开。
堤上「啊」地叫了一声。
烟散了,陶先生躺在地上,脸焦了一半,手里还攥着那张没画完的符。
白胡子老者跪在原地,跪着爬过去。
「陶先生!陶先生!」
没人扶他,因为没人敢近前。
「他还有气。」
「先生看得出来?」
「他手在动。」
老者趴下去,听了听。
「还……还有气。」
「那抬回去。」陆闲道,「抬回去叫他多喝水,睡三天。睡完也许还能站起来。」
「三天?」
「三天。」陆闲道,「他这符画得太急,急伤了。急伤的人,睡一觉就好。」
老者一边磕头一边往后退,退到陆闲脚边,才敢伸手去抬。
陆闲把伞又举高了。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陆闲站在堤正中,一动不动。
雷落下来。
有的落在伞上,「啪」地一声,油纸破了三个洞。
有的歪了,落在堤外。
有一道擦着陆闲的袖子,把外衣烧了个焦边。
陆闲没躲。
他连脚都没挪。
他就这样举着那把破伞,站了小半个时辰。
堤上的人从跪着,慢慢变成了站着。
再从站着,慢慢往前挪了三步。
有个后生终于跑到陆闲跟前,仰头看他。
「先生。」
「嗯。」
「你疼么?」
「疼。」
「那你还站着。」
「它歪了。」
「歪了就该落在地上。」
「落在你身上也是落在地上。」
后生张了张嘴。
「可……可你自己挨着。」
「我挨着,就有一样东西不用挨。」陆闲道,「你今日要是替陶先生挡,你就得跟着他躺下。」
后生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堤上的陶先生。
没再说话。
雷还在下。
下了二十三道。
第二十四道下来的时候,云里空了。
堤上安静下来。
只有陶先生那儿有人在哭。
陆闲把伞放下。
伞破了一个大洞,洞口还在冒烟。
他把伞倒过来,抖了抖,抖下一块焦木。
然后他抬头。
云还在。
它压在柳河上头,一动不动。
压了整整一夜。
陆闲站在堤上,看着那片云。
看了很久。
他手停在半空,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它不是冲着柳河来的。
柳河这一千三百户,它一个也没劈着。
它不是冲着陶先生来的。
那个符画了三天的陶先生,它劈了。
可它在那儿躺了半夜,也没落下第二回。
陆闲把伞上的水抖掉。
伞面那三个洞,边缘卷着,像三张咧开的嘴。
有一处补丁是苏窈补的。针脚很密,密得像一行看不出的字。
风从河面上过来,把伞吹得晃了一下。
陆闲把手往紧了扶了扶。
他这才把伞往胳膊上一挂,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
他抬头往云底看。
云底是空的。
底下什么也没有。
没有修士,没有法器,没有符,连个人都没有就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它就那么挂着。
像找不着地方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