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三,夜里。
陆闲躺不下。
他昨夜坐到星子出齐,今夜还是坐。石大牛劝过他一顿,说闲哥你该躺下。
他说躺不下。
石大牛也没再劝。
后半夜,他从椅子上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院门。
外头没有月。
坡上没有人。
南边二十里,有一点光。
不是灯火。
是紫的。
陆闲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石大牛醒着。他后头拦了一把。
「闲哥,半夜出去做啥?」
「看云。」
「哪朵云?」
「南边的。」
石大牛往南看了一眼。
「今夜没云啊。」
「明早就有了。」
石大牛把手松了。
「那你去。我给你守门。」
从前他从不往南看。
如今他往南看。
他往南去了。
他一个人走的,没带人,也没带家伙。走到第五里,山道断了,他就顺着坡下去,一直走到柳河边上。
柳河一千三百户。
以前陆闲来过两回。一回是收灵稻的账,一回是给这儿看过一场病。
那时候河里有水,两岸有树,树上有鸟。
现在树没了。
河也浅了,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云压在河上头。
压得极低,低得像是能伸手摸着。紫得像一块冻住了的墨。
河堤上跪着一排人。
最前头是个白胡子老者,抱着一只香炉。
老者旁边站着个穿黄袍的中年人。
老者抬头看见陆闲,把香炉往怀里收了收。
「客人?」
「路过。」
「路过的不该夜里上山。」
「我是来看云的。」
老者没再问。
那人是柳河的师傅,姓陶,村里人都叫他陶先生。
陶先生手里捏着一张符,符上画着半朵云。
「今日是天要收柳河。」陶先生道,「这是天意。」
「陶先生。」陆闲从堤下走上来。
陶先生转过身。
「你是谁?」
「路过。」
「路过的不走。」
「我走不了。」陆闲道,「那片云往这边压了。」
陶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你意思是——」
「它今天劈歪了。」
「歪什么?」
「它该落在谁的头上,今夜没落着。」
堤上一阵骚动。
有个后生站起来了。
「放屁!」他冲着陆闲喊,「陶先生画了三天符,云都看在眼里!」
陶先生抬了抬手。
后生闭了嘴。
陶先生看着陆闲。
「你在下头说这些,是想坏了人心?」
「不是。」
「那你做什么?」
陆闲把外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然后他从怀里撑开一把伞。
那是院门口那把。
木骨,油纸,边上有几个补过的补丁,是苏窈拿旧布补的。
堤上的人都愣住了。
「你撑伞做什么?」
「接。」
「接什么?」
「接雷。」
陶先生笑了。
「接雷?」
「接。」
「雷不长眼。」
「雷长眼。」陆闲道,「它今夜就没长眼,才劈歪了。」
「你凭什么接?」
「我没有凭什么。」
「那你拿什么接!」
「一把伞。」
一阵风从河面上过来。
陆闲把伞举高了。
第一道雷下来了。
那雷很粗,白得晃眼。
它从云底扎出来,直奔河堤正中。
扎到一半——
歪了。
往左偏了三十丈,落在下游的一片草地里。
草烧了一圈,焦了一大片。
堤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第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