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不是这副模样。
平日它的影子厚,贴得死,像谁在墙上抹了一层墨,抹匀了,边都包住。
今早影子薄,边上起了毛,像抹开的一层水。
「闲哥。」
「嗯。」
「我今日贴不住。」
「贴不住怎样?」
「风一来就走。」
「我从前不怕风。」
「不是怕。」暗色道,「是留不住。」
「留不住怎样?」
「留不住就走。」它道,「我走了,墙根就空一层。」
陆闲看了它一会儿。
「你贴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暗色道,「从西天那头算,三百年。」
「三百年头一回贴不住?」
陆闲没说话。
常敬是未时到的。
他一个人上的坡,没坐轿,鞋帮上全是土。
他怀里抱着一本册子,蓝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到了院门口,他站住了。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陆闲。
「陆先生。」
「常主事。」
「在下今日是来问一句话的。」
「问吧。」
「不是问您。」常敬道,「是问天。」
进了院,在石桌边坐下。
常敬把册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搭着。
「陆先生,丹霞宗前日有个弟子冲关。」
「冲什么?」
「炼气三层,冲四层。」
「成了?」
「在下今日去了一趟。」
「那弟子仍是炼气三层。」
陆闲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
「成没成?」
「按在下所见,没成。」常敬道,「按丹霞宗所报,成了。」
「两者哪个准?」
常敬张了张嘴。
「准的……」
他低下头。
「在下写不下去。」
陆闲没催他。
「你按什么写的?」
「按考功司的章程。」常敬道,「某日某时,某地,某人,达某境,录。」
「一条一条?」
「一条一条。」
「那你为何写不下去?」
「因为今日在下要写这一条。」常敬道,「写的时候,在下算了一遍。」
「算什么?」
「算那弟子究竟成了没有。」
他抬起头。
「陆先生,在下写前一遍的时候,那弟子是炼气五层。写完,在下想喝口茶,回来一看,是三层。」
「差了两层。」
「差了两层。」
「那你在下怎么办?」
「改。」常敬道,「改回五层,再改回三层,改了两回。」
「改到第三回,你写不写了?」
「写不下去。」
「陆先生,章程上,这种情况该算作什么?」
「算作——章程上没写。」
常敬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
「那就是没了章程。」
「可章程是从前定的啊。」
「从前有人管。」
常敬愣住了。
「陆先生,天……」
「天没坏。」陆闲道。
「那是什么?」
「天在空转。」
常敬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陆先生,天道空转,是吉是凶?」
「不知道。」
「那……」
「那头一件事不是吉凶。」陆闲道,「头一件事是——没人管了。」
「没人管了怎样?」
「从前有条线,你照着画,画完算数。」陆闲道,「如今没人画了,它就不算数了。」
常敬看着他。
「陆先生,那这条线……」
「这条线是自己弯的。」
常敬站起来,站着看了很久。
「陆先生,在下路上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在下的册子上,从前写什么的都有。」他道,「今早在下翻了翻,从前的字,一横是直的。」
「如今呢?」
「如今……」常敬道,「如今一横也是直的。」
他把手按在册子上。
「可写下来,在下就知道,那不是直的。」
石大牛在门槛上听得云里雾里,插了一句。
「常主事,说人话。」
常敬转过头。
「你说什么?」
「你说天不管了。」石大牛道,「那咱这院,算不算?」
陆闲看着石大牛。
石大牛挠了挠头。
「我不是要接啥活儿。」他道,「我就是问,咱院门口那把椅子,往后还搬不搬。」
常敬也看着陆闲。
风从坡上下来,把石桌上那本册子吹得翻了一页。
常敬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他走到坡口,回过头。
「陆先生。」
「嗯。」
「在下回去把册子写完。」
「写不成的。」
「为何?」
「同一时刻的天象,你写不出两回。」陆闲道,「你会写到第三回的时候,忽然把笔放下。」
常敬摸了摸怀里那本蓝皮册子。
「那在下就写:写不下去。」
「那也是一记。」
「记什么?」
「记:今日有个人写不下去。」
常敬站在坡口,看了很久。
「陆先生,这一记,算谁的?」
陆闲没答。
常敬下山了。
他回头看一眼。
坡上只剩一个人坐着。
夜里,陆闲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苟厨子的粥熬成了,熬得挺稠。陆闲喝了两碗。
石大牛蹲在门槛上,把锄头当枕头,蹲着睡过去了。
坡上没有人。
陆闲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从前有云的时候,他爱看云。
如今云也没有了。
他坐在那把磨得溜光的椅子上,坐了几刻钟,一直坐到星子出齐。
他一直没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