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一,天亮得早。
亮院的门半掩着。石大牛搬了张矮凳,蹲在门槛上磨一把旧锄头。磨一下,停一下,抬起头往坡上看一眼。
坡上没有人。
陆闲坐在院门口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新做的,坐板磨得溜光。他昨儿坐了一下午,坐得腰发酸,今早起来接着坐。
他是想躺着。
躺了两年,他一躺就着。
今早他躺上去,闭上眼,等那股困意。
等了半个时辰。
没来。
陆闲睁开眼。
他坐直了。
石大牛看见他坐直,锄头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闲哥?」
「嗯。」
「你咋坐直了?」
「想起个事。」
「啥事?」
「我两年没坐直过。」
石大牛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你坐直了也不像要干啥的样子。」
「是不像。」
陆闲把手搁在膝盖上,搁了很久。
去年秋上,他在坡上躺了三日。苏窈当他是病了,请了半个修仙界过来。
后来他说没事,就是躺了三日。
没人信。
今早不同。
今早那股困意该来的时候,没来。
苟厨子是端着粥过来的。
他把碗搁在石桌上,蹲下身子往灶膛里添柴。
「闲哥,今早的粥稀。」
「稀好。」陆闲道,「稀的养人。」
「不是稀。」苟厨子道,「是没熬开。」
陆闲往那口锅看了一眼。
「火小了?」
「小了。」
「为何?」
「风。」苟厨子拿蒲扇扇了两下,「风一吹,火就压着。」
「从前的锅,认风么?」
苟厨子想了想。
「不认。」
「那就是了。」
苟厨子蹲在灶门口没动。
「闲哥,我守了三十年锅了。」
「记着。」
「记什么?」
「记着今日的火是自己小的。」陆闲道,「不是你小的。」
「闲哥,我该闭着嘴。」
「为何?」
「火是自己小的,我却说了锅。」
「你说得对。」陆闲道,「你守了三十年锅,也不差今日这一把。」
苟厨子的眼圈红了。
他没说话,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闲哥,要是明儿还这样呢?」
「你自己判断。」
「我判断不了。」
「那就熬你的粥。」陆闲道,「粥好了叫人。」
「哦。」
十七号是辰末来的。
他抱着算盘,往廊下一坐,两根手指往上拨。
拨了两下。
珠子卡住了。
他用指甲弹了一下。
还是卡。
十七号把算盘倒过来,往掌心磕了两下,再拨。
拨了三下,又卡。
他的脸涨红了。
「闲哥。」
「嗯。」
「我这算盘跟了我十四年。」
「跟了我十四年,头一回卡。」陆闲道。
「对!」十七号道,「卡得没道理!」
「哪儿没道理?」
「该走的珠子不走了,该停的不停。」十七号道,「我拨一下,它自己跳过去两个。」
「你从前拨过多少?」
「三日拨三百二十七遍,一遍没错。」
「今日呢?」
「今日错头一遍。」
陆闲看着他。
「今日错头一遍。」
「我知道。」十七号的声音抖了,「我就是要说这个。」
「你要说什么?」
「要说,不是我拨错了。」
「是算盘错了。」
「是算盘错了!」
十七号把算盘举起来。
「这珠子是我自己磨的,磨的时候手都磨破了。」
「它今日不跟你走了。」
「它今日不跟你走了。」
他把手放下。
「你别问了。」
「难受说明这件事要紧。」陆闲道,「往后拨不动了就搁着。」
「搁着,别砸。」
十七号点点头,抱着算盘走了。
苏窈是巳时来的。
她抱着册子,站在廊下,册子搁在胸口,像抱着半块砖。
「闲哥。」
「嗯。」
「我今日翻了昨儿那页。」
「翻出什么了?」
「字迹不对。」
陆闲睁开眼。
「哪儿不对?」
「同一日我写了两回,都是:坡上坐三百一十七人。」
「那有啥不对?」
「字不一样。」苏窈道,「头一回那个『三』是收着的,第二回是散的。」
「我昨日抄了三遍,三遍都是一个写法。」
「今日写的,不是你手了?」
「是我手。」苏窈道,「可我写的时候,不觉得是我在写。」
「你把这两页都留着。」
「留着。」陆闲道,「往后对不上就翻这两页。」
苏窈低头,把册子抱紧了。
「那往后越来越对不上怎么办?」
「那就一页一页都对不上。」陆闲道,「对不上你就照实记。」
「照实记?」
「你写你的字,写得跟你自己一样,就够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闲哥。」
「嗯。」
「那日头上那片云,我还记着。」
「记着好。」
「我记在一卷的末了。」
「记了什么?」
苏窈道:「记:某日劫云劈错地方,九雷皆偏,云不散。」
陆闲闭了闭眼。
「记全了。」
暗色是午时贴到墙上的。
它凝在东墙根,薄薄的一层,像谁往墙上呵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