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伸手,把那份契约接了过来。
纸薄,边上卷了毛,捏在手里有点发脆。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不是不识字的慢,是把每个字都放到秤上的慢。
看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日头白晃晃地斜过来,落在纸上。台板烫,热气一层一层往上顶;台下的嗡嗡声也往上顶,闷闷的。
「这个画押。」
「是陆先生的印。」严度道。
「不是。」
台下一阵骚动,像一锅水将开未开。
「不是?」严度道,「这印上的闲字——」
「闲字是闲字。」陆闲把纸举起来,对着光,「可这印是木头刻的。」
「木头刻的怎么了?」
「我那枚印,是石头。」陆闲道,「我娘给的,青石,边上磕掉一小块。这枚没有缺口。」
他把纸放下,指腹在上头蹭了一下——平的,没有一点磕手的棱。
「再者,我这辈子没用过印。」
「什么?」
「我没有印。」陆闲道,「我这院里没有一样东西需要盖印。不收学费,不收弟子,不发课本,不设分号——没有一样是要立字据的。我刻印做什么?」
严度愣在那儿。
台下笑出声,笑得很难看——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先是零星几声,接着连成一片,从坡上滚下来。
陆闲没笑。他看着严度那只按在案上的手:指节发白,微微地抖,指腹压着纸边,压出一道浅浅的弯。
「那……」严度翻册子,「那这契约上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陆闲道,「我要是知道,去年腊月我就去了。」
「那你这三个月,做什么去了?」
「坐着。」
「坐着?」严度的声音里又起了火,「有人拿你的名义骗钱,害得人家破人亡,你坐着?」
「我坐着。」
「陆先生!」
「严长老。」陆闲道,「你先别急。」
他把契约往前推了推。纸在案上滑过一寸,沙地一响。
「这契约是真的。」
「你方才还说印是假的。」
「印是假的,契约是真的。」陆闲道,「真有人拿了三两银子,真收了徒弟,真印了册子,真害了人。」
「这些事,是假的么?」
严度答不上来。
「不是假的。」陆闲道,「那就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是我的事。」
台下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风从檐外进来,带着一点灶上的烟火气味,把案角那张纸掀起一个角,沙沙一响,又落回去。
「以我的名义立的,就是我的事。」陆闲道,「我说这话,不是我认了,是我认了这件事。」
「你认了又如何?」
「我认了,我就不躲。」
「那你怎么处置?」严度追问,「你要处置,就得有章程。没有章程,你怎么处置?你派谁去查?查出来怎么罚?罚完了怎么记?」
「你绕回来了。」陆闲道。
「我没绕。」严度道,「这就是第二论的核心!陆先生,你不立章程,你就管不住。你管不住,就必有冒你名的去害人。」
「这是铁律。」
「这不是铁律。」
「那是什么?」
「这是生意。」陆闲道。
严度瞪着他。
「冒名的人为什么冒我?」陆闲道,「因为我这块牌子值钱。牌子为什么值钱?因为来的人多。来的人为什么多?因为这儿不收钱。」
「他冒我的名,图的是三两银子。他要挣这三两,就得让人相信他是真的。他怎么让人相信?他得做得像。做得越像,他就越得按我这四句话来——不收学费,不卖课本,不认弟子,不设分号。」
「他只要一收学费,他就不像了。」
「不像了,人就散了。」
陆闲往后一靠,椅腿在台板上蹭出一声。
「冒我名的人,自己会把自己作死。」
「那要是不死呢?」
「不死就不死。」陆闲道,「我贴了第五句。」
台下喊出一声:「第五句是什么?」
「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皆非本院。」
陆闲把这句话说了三遍。
第一遍,坡上的人没听清。
第二遍,前排听清了,往后传,一句递一句,像往水面上扔石子,一圈一圈荡出去。
第三遍,六千人一起念了出来。
那声音从台上刮到坡底,又从坡底卷回来。
严度站在东案后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手里的册子卷了个角,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陆先生。」他道,「这五句话,写在纸上,贴在墙上,人念一遍就走了。这能管什么?」
「管不住人。」
「那你贴它做什么?」
「我贴它,不是为了管人。」陆闲道,「是为了让人自己认。」
「认什么?」
「认出假的。」
陆闲抬起手,指了指坡下。
「诸位,我问一句。」
「今日在场的,有谁是从青崖镇来的?」
坡上举起七八只手,高高低低,在日头底下黄黄的一片,像坡上冒出来的几根枯枝。
「好。」陆闲道,「那你们回去,去那间铺子门口,看看那张纸还在不在。」
「在怎样,不在怎样?」
「在,你就念一遍这五句,念完你问他:你是第五句里的哪一种?」
「他答不上来,人自然就散了。」
台下哄笑。
严度猛地一拍案。
「够了!」
台上静下来。
「陆先生,你说了两日。」严度的声音在抖,「第一日你说懒不懒自己看。第二日你说章程是给自己立的。你句句都占着理,可你一句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闲道,究竟有没有用!」
他往前一步,走到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