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陆闲出了院门。
他没骑马,也没坐轿。清河宗派来接的是一辆牛车,说是山路平缓,牛走得稳。陆闲看了那头牛一眼,说好。
车板上铺了层干草,他就坐在干草上,腿伸着。苟厨子的三口锅绑在车后头,走起来哐当哐当响,像挂了一串闷钟。十七号抱着算盘坐在车辕上,那道影子贴在车底板上,跟着走。
石大牛和苏窈送到坡口。苏窈抱着册子,一直站到牛车拐过弯看不见,才转身回院。石大牛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把椅子,抹了把脸,扛着锄头回去了。
出山十里,道上开始有行人。起先三三两两,后头越来越多,都是往清河宗去的。
「闲哥,今日只是十八。」十七号道,「论期是十九,这些人提前一日就动身了。」
「山下的客栈住不下。」陆闲道,「宁可在路上熬一夜,也不愿多花三倍的钱住店。」
「那他们图什么?」
「图个亲眼看见。」
牛车走得慢,一路上不断有人超过去。有个挑担的后生超过了又回头看,忽然咦了一声。
「你是躺椅那位!」
陆闲没答。
那后生扭头就喊:「这儿!在这儿!」
路上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十七号跳下车辕拦,拦不住。苟厨子从后头跑上来,张开胳膊挡在车前。
「别挤!锅里还有米!」
人堆里挤出一个中年人,四十上下,穿得整齐,可膝盖上全是土。他走到车前,扑通就跪下了。
「陆先生!求您收我犬子为徒!」
陆闲在车上坐着,没动。
「你起来。」
陆闲看着他。
「你儿子呢?」
「在家。」
「在家做什么?」
「闭关。」
路上安静下来。
「他闭什么关?」
「他说要冲一冲。」那中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急,「他今年二十有六,卡在炼气九层三年了。三年没动。他急,我也急。」
「所以他闭关了。」
「闭了两个月了。」
「他让你来的?」
「他不知道。」
陆闲看着跪在土里这个人。
「你跪在这儿,他知道么?」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
「他……他不知道。」
「那你回去怎么跟他说?」
那中年人张了张嘴。
「我就说……我就说陆先生不肯收。」
「你儿子听了,会怎样?」
中年人的肩膀塌下去。
「他会接着闭关。」
「闭到什么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陆闲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那中年人跟前,弯腰,把手伸给他。
「起来。」
中年人没敢接。
「陆先生——」
「我不是不肯收。」陆闲道,「我这院里不收弟子。上至宗主,下至杂役,我一个没收过。你儿子来了,我也是这句话。」
「那……」
「你回去。」
「回去?」
「回去告诉你儿子一句话。」
那中年人抬起头。
「什么话?」
「你就说:陆先生说了,卡着就卡着,卡三年不算丢人。」陆闲道,「你要问他为何不算丢人,你就说:因为他爹为了他,能在路上跪五日。有这个爹,他卡十年也不用急。」
中年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陆先生,我……」
「起来。」
这回他接了陆闲的手,站起来了。
他抹了把脸,深深一揖,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又跑回来。
「陆先生,我儿子叫王二柱。」
「嗯。」
他这才真的走了,走得很快。
人群里起伏着一阵叹气声。
牛车接着走。
走出七八里,路边围着一堆人。人堆中间躺着个年轻人,用门板抬着,脸白得像纸,眼睛睁着,直勾勾看着天。
旁边一个老妇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求仙长救救我儿——」
十七号下车去问,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闲哥,是走火入魔。七日没合眼,请了三个郎中都说没救。抬去清河宗,要等论道完。」
「为何要等论道完?」
「医修都抽去云台当值了。」
陆闲下了车。
他走到门板边,蹲下去。那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眼白上全是血丝。陆闲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搭了很久。围观的人都不出声。
「他不是走火入魔。」陆闲道。
老妇猛地抬头。「仙长,那他是……」
「他是累的。」
「累的?」围观的人里冒出一声。
「他练的是什么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