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到十六,石大牛闹了五天。
头一天他不说话,蹲在门槛上,把一根柴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掰完码在脚边,像在数自己没处使的力气。
第二天他开始摔东西。摔的是柴,摔在地上啪啪响,摔完自己蹲下去,一根一根捡回来,码得比原先还齐。
第三天他去找苏窈,苏窈低头记档,笔尖没停,像没看见他。陆闲在躺椅上听着,一句话没说,手搭在扶手边。
第四天他去找十七号,十七号拨了两下算盘,头也不抬。「你要么去问闲哥,要么别问。」陆闲还是没说。
第五天,他去了。
陆闲在躺椅上,眼没睁,脸上那点光被瓜架的影切碎了,落得斑斑驳驳。
「闲哥。」
「嗯。」
「俺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石大牛憋了半天,拳头在膝上攥了又松。
「俺还是想去。」
陆闲睁开眼。眼皮抬起来的时候,那点懒意像是被他硬压回去了。
「你不是想明白了。」
「俺就是想不明白!」石大牛蹲下来,两手抱着头,「闲哥,俺跟着你从外门到现在,你走哪儿俺走哪儿。这回你去云台,三千个人看着,万一有人动手——」
「动手你打得过?」
「俺打不过也打!」
「打了有什么用?」
「俺……俺能挡一下。」
「挡一下,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躺在那儿,我得回头看你。」陆闲道,「我一看你,我就分心。我一分心,他们就赢了。」
石大牛抬起头,眼圈红了,红得像被风吹裂的冻疮。
「那俺就成了拖累。」
「你是。」陆闲道,「你在我身边,是挡刀的。你在这院里,是挡别的。」
「挡啥?」
「挡一句话。」陆闲道。
石大牛不懂,挠了挠头,手指在发里钻了钻。
陆闲躺回去,藤椅在他身下轻响了一声。
「你去吧。灶上有粥。」陆闲道。
那天下午,石大牛没喝粥。
他扛着锄头上了坡,把坡上那三块青石挪了挪,摆成一排,像给谁留的三个座。又去柴垛后头拖出来两根枯竹,绑在瓜架上,把塌了半边的那面重新撑起来。竹竿是干的,掰断时脆响一声。
撑完他站在底下看,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去砍了两根。
苏窈在院里记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陆闲为什么不拦——拦了,石大牛这股劲就转成了怨,不拦,这股劲自己落成了活。
十七号在廊下拨算盘,拨了两下,也抬头看。
「大牛。」
「干啥?」
「你这是干啥?」
石大牛抹了把汗。「闲哥说了,这院里得天天见人。」
「天天见人,你修瓜架做什么?」
「因为得看得出这儿住着人。」石大牛道,「人在这儿,不动弹,跟没人一样。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院里天天有活气。」
十七号停了手。
他放下算盘,站起来,走到瓜架底下看了看,仰头盯着那几根新绑的竹。
「你这么一想,倒是对的。」
「俺也不是瞎想。」石大牛蹲下来,把一根竹茬按进土里,按得很实,指节压得发白,「俺想了一宿。闲哥去云台,是去给三千人看的。那谁给坡底下那些人看?」
「坡底下?」
「来不了云台的。」石大牛道,「你想,三千席,一等六十四,二等八百,剩下几千号人挤在坡上站着。可诸宗有多少人?七十二宗,一宗少说几千,加起来几十万。几十万里头能去的,才三千。」
「所以?」
「所以剩下那几十万,看的不是云台。」石大牛道,「看的是这儿。」
十七号沉默了一会儿,算盘珠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拨下去。
「你这一宿,想得不错。」
「俺就是笨。」
「笨人有笨人的好处。」十七号道,「笨人想事慢,想出来的都是实心的。」
他心里明白,陆闲这回留人,不是随口留的。留的是个门面,也是个钉子。
十七那天,来了三个人。
穿的是清河宗的杂役服,可脚上是好靴,靴底干净,走路也没扛东西,不像干活的样。
石大牛在院门口坐着,正在给那张黄纸补角。
三个人站定,打量了一圈院墙。
「这位大哥。」
「啥事?」
「我们是清河宗的,来添些柴火。」
石大牛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皮都没抬全。
「柴在柴垛,自个儿拿。」
三个人没动。
「大哥,我们想问问,陆先生在么。」
石大牛手下没停,糊着纸角。「不在。」
「去哪儿了?」
「歇着。」
「这大白天的……」
「他乐意。」石大牛低头接着糊纸角,「你要问事儿就问,要拿柴就拿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往院里瞟。
「大哥,我们听说,陆先生的躺椅能让人一夜睡着。是真的么?」
「不知道。」石大牛道,「我没躺过。」
「那你咋睡?」
「躺床上。」
「那你有啥好处?」
石大牛把纸角抹平,手掌压实,压出一道印子。
「我睡得着。」
三个人笑起来。
「大哥,这话说得玄。」
「玄就玄吧。」石大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粥糊,糊屑簌簌落,「灶上有粥,喝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