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来求的人更多了,可陆闲这回没只递一句话。
晨光把院里的尘照得像浮着一层金粉,落进人坐的缝里。陆闲躺着,看那一片卷王——他们坐得齐,却坐得紧,肩一个挨一个,像被谁拿线串过。他忽然觉得,这名号该出口了:不是教他们坐,是告诉他们,坐本身就已经是法子。
他望着灯边坐成一片的卷王,把「摸鱼讲习」四个字说出了口:「今儿起,这院开讲习,名就叫摸鱼讲习。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我教不了,你们自己躺;真松才有效,装的不算,懒的请出门,该做的还做。」
苏窈抬头,笔尖在纸角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闲哥,讲习起了名——摸鱼讲习。第一课,我开档记。」
「开档。」陆闲躺在椅上,「讲习不是教坐法,是递一句话、立四规。话递到了,规立住了,人来多少听多少;听进去了,自个儿坐。坐出来的道,西天收不走。」
石大牛在路口迎,膀子往门框上一靠,门框被他压得轻响。「闲哥,这讲习,俺能旁听不?」
「能。」陆闲道,「你是院里的人,旁听着就懂——闲道不是教出来的,是坐出来的。你坐着迎,它坐着进,都一样。讲习的名,你也能替俺递话。」
十七号拨算盘,算珠拨得轻,像在替谁点数。「讲习的账,工钱几何?」
「讲习不收学费。」陆闲笑,「坐得住的人,是自个儿松的;坐不住的,交多少也坐不住。」
苟厨子从灶房探出头,锅气裹着米香漫出来,糊了半条廊。「讲习开了,粥添几锅?」
「添几锅。」陆闲道,「来讲习的人,先喝一碗,再量坐不坐得住。粥不够,就添锅——可添的是真松人的锅,懒汉的锅,请它自个儿回宗添。」
那道影在椅边凝了凝,影尖偏着,沉得像浸了水的布。「闲哥,这名号我替你看着——有人拿它当令箭,我第一个不答应。」
「守。」陆闲道,「坐实的影守讲习,它瞧见闲不是瘫,就知自个儿进不进得来。你收过惧,今守名,这影西天收不走。」
韩执事从廊角踱来,册页翻开,笔尖在墨里醮了醮。「本官记了二十七日。求闲账并讲习账:摸鱼讲习立,第一课四规。这账,西天输得透——输在它不眠逼出万宗来求,今闲道立讲习,歪的请出门。」
苏窈把册子翻到新页,笔尖落下去,压出一道浅痕,袖口的风掀了掀页角。「闲哥,讲习档开了,第一课四规落墨——一,真松才有效;二,装的不算;三,懒的请出门;四,该做的还做。这四条,讲习档记死。」
「记死了。」陆闲道,「四条摆在这儿:真松才算,装样不算,瘫着请出门,该干的还得干。」
石大牛嘿嘿笑了,腮帮子鼓着,被苏窈一瞪又咽回去。「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土法子,管大用。」陆闲道,「名号一立,话就好递了。递到了,他愣一愣,才肯想。」
名号一出口,院里静了一息。陆闲看着那一片卷王,有的肩膀先是一紧,像被什么提了一下,随后慢慢松下来;还绷着的,手仍悬在铃上。他不去点破,只把躺椅往后靠了靠——讲习的用处,从来不是教会谁,是让谁先自个儿松一松。
陆闲说这话时,目光扫过灯下那片卷王。名号一出口,他看见好些肩膀先是一紧,像被什么提了一下,随后慢慢松下来——松的,是真听进去了;还绷着的,手还悬在铃上,是没听进去。陆闲不去点破,只把躺椅往后靠了靠。讲习的用处,从来不是教会谁,是让谁自己先松一松。
十七号拨算盘,算珠顿了顿,又拨。「愣住的客,工钱几何?」
「松不松不花钱。」陆闲道,「它们听着,听着听着就坐下了;坐下了,就归了闲。」
苟厨子一碗碗递过去,谁伸手给谁,碗沿的热气扑在人手上,暖了一圈。「喝完再听。空着肚子听不进话。」
「趁热。」一拨新来的卷王接了粥,听完备名,有的真坐,有的还悬铃,指节扣在铃绳上青白。「俺们……真不接?」
「讲习不收。」陆闲道,「铃还悬着,坐不住半个时辰,先回宗把事办干净。办完了再来,门一直开着。」
苦渡在廊下翻了个身,半合着眼。「闲哥,这一屋子听讲的,我替他们睡头一个。」
「睡你的。」陆闲道,「他们竖着耳朵听,你躺着打鼾——这一课,你比我会讲。」
苏窈抬眼。「闲哥,讲习档开了,第一课四规落墨。这院的讲习,算立住。」
「立住了。」陆闲道,「讲习立住,靠的不是名号,是靠那张纸能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