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傍晚，院里那三拨人，总算有人听进了那句话。
背药篓的女修先把粥碗搁下，真在灯边坐了下来。她闭眼没一会，肩膀就塌了，呼吸慢慢匀——是真松了。旁边拎剑匣的少年瞧见，也学着坐，可坐了不到一息，眼皮底下还在转工单，手指头悄悄掐诀，算的是自个儿宗里下月的配额。
苏窈抬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闲哥，有人真坐下了，有人装。」
「装的不算。」陆闲躺在椅上，「真松的人，肩是塌的，气是匀的；装的人，指头还在掐诀，脑子里工单没停。闲道认真不认装——装的，坐一天也是站着。」
石大牛在灯边蹲下来，膝盖压得碎石咯吱响。
「闲哥，那女修是真松了？」
「真松了。」陆闲道，「她三百年没安生喝过一碗热粥，今儿这碗下肚，肩就塌了。塌了，才坐得住；坐住了，闲道就认她。认了，她自个儿回去，宗里也松一块。」
十七号拨算盘，算珠碰得轻。
「真松的客，工钱几何？」
「松不松，不用买。」陆闲笑，「她三百年没安生喝过一碗热粥，今儿这碗下肚，肩就塌了。」
苟厨子从灶房探出头，勺沿还挂着一滴汤。
「那少年装睡，粥白热了？」
「不白热。」陆闲道，「装的人也得喝粥。喝完这碗，指头还掐诀，就再从灯边站起来——站累了，自个儿就肯真坐。真坐假坐，它自个儿知道。」
那道影在椅边望着那少年，影尖偏着，像一截插进土里的桩。
「闲哥，这装的，我来陪坐。」
「陪坐。」陆闲道，「坐实的影陪装的人，它瞧见坐着也能活，指头就慢慢停。你收过惧，今陪人，这影西天收不走。」
韩执事从廊角踱来，册页展开，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下。
「本官记了二十四日。求闲账添一笔：真松者一，装坐者一。这账，西天输得透——输在它不眠三百年，逼出真松的；也逼出装样的，装样的人还卷着。」
苏窈把册子翻到新页，笔尖落下去。
「闲哥，真松的记一笔，装坐的记一笔。闲道认真不认装，这规矩，我落档。」
「落档。」陆闲道，「规矩立着，来的人自个儿量。真松的，坐住就归闲；装坐的，站累了自个儿肯真坐。量清楚了，这院才立得稳。」
石大牛嘿嘿笑，挠了挠后脑，蹭下一手汗。
「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土法子认人。」陆闲道，「真松的当下塌肩，装样的指头还在动。动的人瞧不见自个儿，旁人瞧得见。」
十七号拨算盘，算珠慢了半拍。
「指头还动的客，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它自个儿卷的。装坐装一天，工单还在脑子里转；转累了，自个儿就肯真坐。真坐了，才归闲。归闲的宗，西天收不走。」
苟厨子又盛一碗，直接塞到少年手里，碗壁烫得他指头一蜷。
「端稳了。手腾出来喝粥，就没空掐诀了。」
少年接了粥，指头终于停了停，悬在碗边。
「趁热。」他道，「我……我宗里工单，真放不下。」
「放不下就先端着。」陆闲道，「你坐着喝这碗，指头停一停，就当把工单搁膝上歇歇。歇够了，自个儿就懂——懂了，自个儿回去，该放的放，该做的做，不卷着做。」
苦渡在廊下翻了个身，鼾声匀净，像一口老井的水。
「闲哥，这位女修我先替她睡一程。她睡实了，她宗里也能松半分。」
「睡你的。」陆闲道，「她塌肩匀气，你鼾声应着——这一应，这院就多一个真归闲的。」
廊下的风裹着粥香过来，把苦渡的鼾声衬得更匀，像一口老井的水在院里荡。
苏窈抬眼，笔尖在册上点了点。
「闲哥，真松的落了档，装坐的也记着。闲道认真不认装，这院的规矩，算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