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影在椅边坐得更实，影边那点暖贴着椅面，像把这椅子也焐进了院里：「闲哥，卷末了，我替院说一句——影归院。」
「归院。坐实的影，比西天所有令都管用。」陆闲道，「它收一百回，你坐一百回，这院就亮一百回。」
韩执事在廊角把册页合了，声很轻，像怕惊着这院的静：「本官记了十九日。西天三拨空手，院三样坐实。这账，本官记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输家是天天不睡的那个。」
陆闲听着，没动，手搭在膝头，令牌的纹在灯下静静亮着。
「它不睡，是怕一合眼就空了。」陆闲道，「咱睡，是因为坐实了，合不合眼都塌不了。」
苏窈把册子翻到最后一行，笔尖悬着，墨珠在尖上聚了又散：「闲哥，卷末这页，我写哪句？」
「写日期。就写第十九日，院还亮着。」陆闲道，「别写『西天输了』——它自个儿不认，写了也白写。等哪天它自个儿肯坐下来，那句才算真。」
苏窈点头，落笔。笔尖在纸上沙沙走过：「第十九日，院还亮着。灯在，影在，瓜在。」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压在灯影里，那俩「西天」被光影盖住了一半。
石大牛在院中绕着灯、影、瓜走了半圈，鞋底碾过一片落叶，脆响了一声：「闲哥，这十九日，俺最想不通的是——它为啥非要这影？」
「因为影是它造的。造的东西跑了，造主就慌。」陆闲道，「它不是非要影，是非要『造的东西听它的』这个理。影一坐实，这个理就破了。」
石大牛想了半天，挠得后脑勺发红：「那它要是再造别的呢？」
「造多少，跑多少。它那套不眠造出来的，都怕睡着；咱这院专收怕睡的——来了就坐，坐了就实。」陆闲道，「它造得越快，咱院坐得越满。」
陆闲蹲下去，盯着矮凳上的瓜。瓜脐那点金纹，昨儿是三道，今儿成了四道，缠得像熟透的网，密密的，纹路里像是蓄着光。他伸手量了量瓜身，比昨日沉了一截，掌心压上去，能觉出那点分量。
「纹多是熟透了的意思——熟透的瓜，你搬不动，它自个儿也不肯挪。」
「不肯挪就好。西天要的是能搬走的东西。」陆闲道，「搬不动的，它连要都不要——要了也是白搬，搬到半路就得出事。」
苏窈在册上添一行：「第十九日，瓜纹四道，瓜身沉，二人抬之不动。」
「记『二人抬不动』做什么？」石大牛问。
「往后旁人问这瓜多重，这就是凭据。」苏窈道，「空口说的，西天不认；册上落了字的，它想赖也赖不掉。」
苟厨子搅着锅，头也不抬。锅沿的白汽一荡一荡，把他半张脸都罩住了。
「它来，添一瓢水；它不来，这锅也照样开。」他道，「锅不认西天，只认火。」
陆闲笑：「锅要的跟灯一样——柴火。柴够了，它就开；开了，人就坐下。」
那道影在椅边望着瓜上的金纹，影尖微微朝瓜偏了偏，像也被那光牵着：「闲哥，卷末了。我这影，往后做什么？」
「做样。」陆闲道，「下卷有人来问怎么不卷，你别说话，就坐着。坐着的影，比十句道理都管用。」
苦渡在廊下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一句「我陪着」，没再出声。鼾声慢慢匀起来，院里的静就又深了一层。
陆闲望着那三样亮着的东西，轻轻点头：「灯亮着，影坐着，瓜把金纹转过去，朝着院门。这院还亮着，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