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日，院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灯还亮着，光是暖黄的，把椅边那道影照得能看清边沿的纹路；影还坐着，影尖朝院里偏着，坐得比前几日更沉；瓜还长着，脐上金纹又密了半分，在灯下微微发亮。苟厨子的粥锅照常冒热气，白汽裹着米香往廊下钻，沾在人袖口上，半天不散；十七号的算盘照常响，珠子声一串串落进风里，像把这院的安稳也拨成了数；石大牛照常在路口望，鞋底碾过昨夜落下的几片枯叶，沙沙地响，像谁在院门外头翻了页书。
苏窈把册子翻到首页。那俩「西天」的墨迹早干了，压在灯影里，像两枚烙进纸里的印，再也揭不下来。
「闲哥。」苏窈道，「这十九日，西天换了三拨人来收。那道灰、巡灯使、残序收尾人，全空手。」
「全空手。」陆闲躺在椅上，藤条在背后轻轻一响，「旧序收影不成，西天收影不成，残序收尾也不成。三拨空手，西天该懂了——坐实的影，归的是院。」
石大牛嘿嘿笑，笑声撞在院墙上，弹回来半声：「闲哥，这院，越坐越实了。」
「越坐越实。影坐实了，瓜认院了，西天入档了，连残序都空手退了。」陆闲道，「这院，站坐两头都占住，灯还亮着。」
十七号拨算盘：「亮着的院，工钱几何？」
「没工钱。是闲道该有的样子。」陆闲道，「西天越不眠，咱院越亮——它点不着的灯，咱院点得着。」
苟厨子从灶房端粥，碗口的热气扑到脸上，把他眉心的纹都蒸软了：「那咱护着？」
「护着。三样都实，这院就护得住。」陆闲道，「西天来一百回，咱护一百回。」
那道影在椅边抬起头，影尖朝院里稳稳偏着，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闲哥，卷末了，我这影，算彻底坐实了。」
「彻底了。卷四你坐下，卷五你归院、立户、挡了三拨收。」陆闲道，「坐实的影，西天收不走，残序也收不走。」
韩执事从廊角踱来，册页轻合，墨味淡淡地散开：「本官记了十九日。西天三拨空手，院三样坐实。这账，西天输得透。」
苏窈抬眼：「闲哥，卷末这院还亮着，下卷呢？」
「下卷自有人来。这院亮着，坐实了，外头的人迟早瞧见。」陆闲道，「瞧见了，就有人来问——问怎么才能不卷。那时候，咱不教，只让它们自个儿坐下来。」
苦渡在廊下翻了个身，半合着眼，鼾声还没起，先嘟囔了一句：「下卷我来睡。睡到外头的人，也肯合眼。」
「你睡你的。」陆闲笑，「睡修的人，把院亮着睡，比西天不眠管用。西天越不眠，越显出敢睡的金贵；敢睡的多了，它那套就空了。」
苟厨子又端了一碗粥，轻轻搁在那道影手边。碗底的温透过矮几，慢慢洇开。
「这碗归你，记着这院的暖。」他说。
「留着。这碗粥，我记一辈子。」那道影道。
石大牛在路口来回望了两趟，鞋底在门槛上蹭出两道浅印，像给这门也记了笔账：「闲哥，坡下清静了。」
「没人，是西天还在翻那方将干的印。」陆闲道，「印将干，令就虚。令虚，它来一百回也是空手——空到它自个儿肯坐下来。」
苏窈把册子合上，纸页合拢的一声响，轻得像替这章收了个尾：「闲哥，卷末这章，记到这儿。」
「记到这儿。」陆闲躺回去，「灯亮着，影坐着，瓜长着，西天入档了。这院还亮着，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