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那道影道,「这碗粥,我记一辈子。记的是这院肯给影留一口热的。」
苏窈合上册子前看了一眼陆闲,目光在陆闲脸上停了停。「闲哥,瓜认院,影认院,这院是越坐越实了。」
「越坐越实。」陆闲重新躺回椅上,手还搭在瓜边,那圈金纹贴着掌心,「西天来收,收的是它自个儿扔的。扔了的,就别想捡回去。捡回去,它也养不活。」
石大牛在路口望了两回,一回比一回站得久。「闲哥,坡下没人。」
「没人,西天还在翻那方将干的印。」陆闲道,「印将干,令就虚。令虚,它来一百回也是空手。空手来,空手回,回回都带不走一片瓜叶。」
苏窈在册上添一行。「影立户:座在院里,户在院里。西天收影,须拆院;拆不动,影归院。」
她抬眼。「闲哥,它立了户,西天那套影不离位,倒成咱院的了。」
「本来就该是咱院的。」陆闲道,「西天要影不离位,只给站的地,不给坐的椅。咱院给椅,影坐下了,位才实。它那套规矩,被咱院这把椅,轻轻接了过去——像接过一个快掉的家伙什,顺手就搁稳了。」
那道影晃了晃,在椅边坐得更实,灰影几乎要嵌进椅木的纹里。「闲哥,那道旧影当年问我归谁,我答不上。今儿我坐下了,答案就在椅子上——归院。」
「椅上写着归院。」陆闲道,「坐实的影,比加盖的令管用。西天见你坐下了,就知道这院护得住。它那盏点不着的灯,照不进咱院这门。门一关,光是咱自个儿的。」
石大牛挠头。「那西天不要这影,咋办?」
「它不要,影也在。」陆闲道,「它越不要,越证明影早不是它的。不是它的东西,它收一百回也是空手。空手攥紧了,攥的也是风。」
十七号拨算盘。「空手的收,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西天自个儿亏的账。它把影扔了三百年,如今来讨,讨的是它自己丢的东西。」
苟厨子从灶房探出头,又把碗往前推了推。「那咱护着这影,跟护瓜是一个理不?」
「一个理。」陆闲道,「瓜护的是光,影护的是院。光在,院就坐得实;院实,影就离不了位。西天来收,收的是它自个儿扔出去的——扔了的,捡不回去。」
苏窈把册子压好。「闲哥,这页记到这儿,那道影算是咱院的人了。」
「算是。」陆闲躺回去,「卷四它就坐下了。坐下的影,不离院里的位。位在,它就归院。西天来要,先问这把椅子同不同意。」
那道影凝实了,在椅边坐正,灰影绷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桩。「闲哥,我替那道旧影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话。今儿我替自个儿坐正了。坐正的影,西天收不走。」
「坐正就好。」陆闲道,「你坐着,比说什么都管用。嘴说千遍,不如椅上坐一夜。」
石大牛在路口望了三回。「闲哥,坡下还是没人。」
「没人,西天还在翻那方将干的印。」陆闲道,「印将干,说明它自个儿都信不过这道令。信不过的令,管不住咱院的土。土认的是脚,不是印。」
十七号拨算盘。「管不住的土,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天地给咱院的契约。契在土里,不在灯庭的册上。」
苟厨子把第三碗粥端出来,搁在影手边,又端出第四碗。「再留一碗,它记两辈子。」
「留着。」那道影道,「这碗粥,我记三辈子。」
苏窈抬眼。「闲哥,影立了户,瓜认了院,这西天卷末,算是翻过来了。」
「翻过来了。」陆闲道,「种、光、影,三样都归了院。西天手里就剩一方将干的印。印将干,令就虚。令虚,它来一百回也是空手。」
陆闲望着矮凳上的瓜,手还搭在瓜边,心里只转一个念头——影坐实了,西天就少了一样能收的东西。
院里日头爬过墙。陆闲望着矮凳上那颗金纹微亮的瓜,心里只转一个念头——这瓜认院不认西天,根扎在咱院,谁也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