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光还没爬过墙头，陆闲破天荒地没往躺椅上靠。
他搬了张矮凳坐到瓜棚底下，伸手把瓜皮摸了一遍。瓜皮凉浸浸的，带着夜里凝的露，指尖一蹭，那圈金纹微微发涩，像一道没长好的疤。陆闲又去摸瓜蒂那圈金线，线里头似有光在慢慢转，转得很慢，慢得人不盯着就看不见。
苟厨子端着粥从灶房过来，碗底磕在矮凳沿上轻轻一响。他少见陆闲这么认真，把碗往手边一搁，没说话，只把热气往前推了推。
「闲哥，这瓜，咱真不摘？」石大牛挑完水凑过来，扁担还架在肩上。
「不摘。」陆闲道，「摘了，根就断了。根不断，西天就收不走——它收得走瓜，收不走扎在咱院土里的根。根是这院喂出来的，不是它灯庭的令喂出来的。」
陆闲说这话时手没离开瓜皮。他指腹压着那圈金纹，像在按一扇门——门后头是什么，他也不急着看。
苏窈蹲到旁边，册子摊在膝头，笔尖悬着没落。「闲哥，这瓜的来历，我记一笔？」
「记。」陆闲道，「卷四苦渡那觉里见过这光，说这瓜是西天灭灯之种。可种落了咱院，发芽开花结果，全是咱院的日头喂的。西天的种，咱院的瓜。瓜认院，不认西天。」
院里的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灶上柴烟和一点甜腥的瓜气。陆闲吸了吸鼻子，那股味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后园结的第一颗瓜——也是这么一股说不清的甜。
「那西天凭啥来收？」石大牛把扁担放下，挠了挠头。
「凭它点是灯庭的种。」陆闲道，「可种出了门，落在咱院，就换了主。你借邻居的种子，收了粮归自家，邻居不能来扛粮。地是咱的，日头是咱的，瓜就是咱的。」
十七号在廊下拨算盘，算珠碰得噼啪响，声音不高，却送得满院都听得见。「借种收粮归自家，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笑，「是天地常理。理这东西，不归灯庭的册子管。」
椅边那道影缓缓凝实了些。它原先只是椅背旁一团飘着的灰，这会儿往瓜边挪了半寸，灰里透出一点影的轮廓，像雾里慢慢显出个人形。
「闲哥，这瓜里的光，我熟。」那道影开口，声比风还轻，「当年那道旧影派我去收惧，我头回见这光，是在西天灯庭的废殿——那殿的灯，三百年前就灭了，可殿角那颗苗，偏偏活着。」
陆闲抬眼。「废殿的苗？」
「嗯。」那道影道，「苗是灯庭早年种的灭灯之种，灯灭了，苗却活。西天怕这苗，把它连土铲了，扔出墙。种落了境，到了咱院，才结出这颗瓜。」
苏窈在册上添了一行，笔尖压得稳。「影言：灭灯之种昔出西天废殿，灯灭苗活，被逐出墙，流落至院。录以备考。」
她抬眼，眼睛里映着那点金纹。「闲哥，这瓜是西天自己扔出来的。」
「自己扔出来的，又来收。」陆闲道，「西天不要的，见咱院养活了，又想要回去。这心思，跟扣米的差不多——不要的时候嫌占地方，养活了又来抢。抢回去它也不会种，只会在册子上添一行字。」
石大牛笑了一声，被苟厨子用勺背敲了下胳膊。「闲哥，这比方，土，管用。」
苟厨子把粥碗往瓜边推了推。「那咱护着这瓜，跟护院一个理？」
「一个理。」陆闲道，「院护的是人，瓜护的是光。人坐实了，院就在；光留住了，西天那点虚火就灭不了。虚火灭了，它那套不眠就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那道影晃了晃，灰影里像有什么松动。「闲哥，我倒戈那回，那道旧影问我归谁。我说归院。今儿这瓜，也归院。影和瓜，都认院不认西天。」
苏窈抬眼。「闲哥，它这是要立户？」
「立户，得先有座。」陆闲道，「它坐下的那把椅子，就是它的座。座在院里，户就在院里。西天要收影，得先拆这院——它拆不动。墙是咱砌的，土是咱的，它拿什么拆？」
十七号拨算盘。「座在院里户在院里，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这院该有的样子。椅子摆着，影坐着，这就是规矩，不劳西天另立一道。」
那道影凝实了，在椅边坐下半团，灰影稳稳压着椅面，像一块终于落回原处的石。「闲哥，我替那道旧影传了三百年话。今儿我要替自个儿说一句——这影，归院。」
「说吧。」陆闲道，「坐实的影，说的话算数。你坐了这么久，哪句不是替自个儿说的。」
苟厨子把第二碗粥端出来，搁在影手边，碗沿还烫。「你喝不下，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