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寒风裹着冰碴子,在太行山绝壁间打着呼哨。
刀劈斧削般的鹰嘴崖上,立着一座用青石和原木混建的日军观察哨塔。
哨塔高出地面十余米,正好卡在下山必经的盘山狭道咽喉处。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射击孔后,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山道。
旁边还立着一盏大功率探照灯,夜里一开,连只野兔都遁形无处。
顾三刀趴在乱石堆后,嘴唇冻得发紫,忍不住低声咒骂。
“少爷,这王八窝子修得刁钻透顶。”
他缩了缩脖子,吐出一口带白沫的唾沫。
“崖口峡风刮得邪门,咱们缴获的迫击炮根本算不准弹道。”
“一炮轰偏了,小鬼子机枪一响,下山那三十几个兄弟全得交代在路上。”
陆骁伏在一块覆满枯草的花岗岩后,整个人纹丝不动。
他手里拿着单筒测距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神冷如深潭。
“打不准,是因为你们不懂风阻和重力。”
陆骁声音压得平缓,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对真正的猎人来说,风不是阻碍,是子弹的翅膀。”
他侧过头,看向趴在身旁两步远的魏鹰。
魏鹰全身上下缠满了干枯的黄茅草,和灰褐色的乱石滩彻底融为一体。
那挺加装了蔡司四倍瞄准镜的毛瑟98k步枪,平稳地架在一块垫着破布的石头上。
从凌晨两点伏击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魏鹰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晃动一下。
他那双老猎户出身的眼睛,隔着镜片,死死咬着九百米外哨塔上的射击孔。
“少爷,能打。”
魏鹰的声音沙哑干瘪,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俺在深山里追野鹿,隔着两道梁子,也是这么大的风。”
“野鹿会跑,这窝子里的鬼子是死肉,跑不了。”
陆骁嘴角微微挑起,从皮盒里掏出一张防水坐标纸。
“别拿野鹿跟小鬼子比,野鹿的心脏可比他们干净多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风速仪上飞转的小叶轮。
“距离九百一十米,仰角上抬四度半。”
“山谷横风四级,阵风五级,从左往右吹。”
“气温零下三度,空气偏干,弹道下坠比平时少一指宽。”
陆骁一边报出数据,一边用铅笔飞快记录。
魏鹰没有吭声,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轻轻拨动瞄准镜上方的金属调节旋钮。
“咔哒,咔哒。”
两声极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不可闻。
“少爷,旋钮调好了,往左偏了三个密位。”
魏鹰缓缓将脸颊贴回冰冷的胡桃木枪托上。
枪托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散发着淡淡的亚麻籽油香气。
“九百米啊……”
顾三刀在旁边看得直揉眼,舌头都有些打结。
“军需仓里最牛的国军神枪手,四百米打个钢盔都得看祖坟冒不冒青烟。”
“九百米开外,瞅人都跟个黑蚂蚁似的,真能打中?”
陆骁伸手按在顾三刀的后脑勺上,把他往草丛里压了压。
“闭嘴看戏,今天教你明白什么叫现代特种狙击。”
“步枪不是烧火棍,给懂它的人用,就是无常手里的索命锁。”
陆骁重新举起望远镜,视线锁定了哨塔上方。
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
哨塔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两个戴着屁帘帽的日本兵正揉着眼睛换岗。
其中一个军曹哈欠打到一半,伸手去扶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握把。
另一个哨兵则端着步枪,侧身准备关掉探照灯的电源开关。
就在两人交错换位的瞬间,枪塔的射击挡板向外敞开了一掌宽的空隙。
“就是现在。”
陆骁的声音低得犹如耳语,却瞬间扎进魏鹰的鼓膜。
“风速短暂停顿,打那个摸机枪的曹长,放!”
魏鹰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毛瑟步枪化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扣动,而是随着自己的心跳节拍,缓缓吐出肺里的最后一丝浊气。
胸膛停滞起伏。
在两次脉搏跳动的死寂间隙中,食指第一节肌肉骤然内扣。
“撞针击发,击锤回弹。”
“轰!”
加装了简易消焰器的枪口,喷出一团暗红色的火光。
枪身猛烈后座,被魏鹰宽厚的肩窝死死吃住,连枪口跳动都没超过半寸。
一发泛着金光的尖头重弹撕裂空气,拉出一道肉眼难辨的螺旋气流。
子弹迎着呼啸的谷风,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微弧抛物线。
九百米,子弹在空中飞行了足足一点二秒。
对于伏在乱石中的几人来说,这一秒多钟被无限拉长,沉闷得如同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