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丫鬟走路都绕着那边。
没多久,书房里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随即又安静下来。
王彦在门外站了许久,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转身离开。
夜里,王立正在翻舆图,阿福抱着一只木匣进来。
“公子,老爷让人送来的。”
“人呢?”
“送完就走,说老爷没有吩咐。”
王立看了木匣一眼:“打开。”
阿福小心揭开匣盖,里面是一方端砚,成色极好,入手沉稳。
底部刻着四个字。
行远自迩。
阿福把砚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公子,老爷什么意思?”
王立接过端砚,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停。
“他的意思是,走远一点也行,但要一步一步走,别翻车。”
阿福咧了咧嘴:“老爷说话从来都这么弯弯绕绕的吗?”
“他要是直说,就不是礼部尚书了。”
阿福小声道:“那老爷这是心疼公子吧?”
王立把砚台放回匣中:“你今日胆子大得很。”
阿福立刻低头:“小的不说了。”
王立却没骂他,只把匣盖合上。
“收好。别磕了,这东西比你值钱。”
“公子放心,小的摔了也不能让它摔。”
“你摔了我还得赔药钱。”
阿福嘴角刚动,又赶紧憋住。
入夜后,王立去了王彦房里。
桌上只点了一盏灯,一壶茶已经凉了半截。
王彦坐在案边,见他进来,开口便道:“你真要即日走?”
“圣旨写着呢。难道我让传旨太监回去问问,即日能不能改成择日?”
王彦没接这句,把茶盏推过去:“坐。”
王立坐下,喝了一口凉茶,皱眉:“大哥,你这茶是拿来罚人的?”
“你还挑?”
“要离京的人,总得最后挑一回。”
王彦沉默了片刻:“东西呢?”
王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放到桌上。
王彦目光一沉:“邵文松案剩下的证据?”
“考功司旧信,经手名单,林知衡亲笔陈述,还有郑浩的信副抄。”王立按住匣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
王彦看着他:“万不得已怎么判?”
“孙伯龄动到林知衡,或者刘元准备毁旧卷。除此之外,先藏。”
“你不带走?”
“我带着去沅陵,半路丢了,算谁的?”王立道,“这些东西是最后一手。孙伯龄现在以为我最大的底牌已经在三方会审上亮完了,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王彦接过匣子,手压得很稳:“第二件呢?”
“翰林院那份吏部越权公函,继续盯。”王立道,“你和赵怀安配合,把吏部这段日子所有伸手的痕迹整理出来。别急着递,别急着吵,慢慢攒。”
王彦抬眼:“等你回来?”
“等我在地方站稳脚跟,有了实差的底气,再回来算这笔账。”
王彦指尖敲了敲匣盖:“四弟,我在京城替你看着。可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只有方惟和阿福,我不放心。”
“还有钱大牛。”
王彦眉头一皱:“一个码头脚夫?”
“一个能吃苦、听指令、在底层有眼线的码头脚夫。”王立看着他,“到了辰州,我需要的不是翰林院的人,是能在泥巴地里打滚的人。”
王彦被堵了一下:“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些?”
“我已经要被贬出京了,大哥还要求我说话好听,太欺负人。”
王彦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声道:“照顾好自己。”
王立端起茶盏,嫌弃地看了一眼:“你若真想照顾我,先换壶热茶。”
王彦伸手去拿茶壶,拿到一半又停住,抬头看他。
王立别开眼:“看什么?我又没哭。”
王彦把茶壶放下。
“滚。”
“这才像亲兄弟。”
另一边,吏部后街的灯也亮到深夜。
孙伯龄听完幕僚禀报,端着茶盏的手终于稳了些。
“旨意下了?”
幕僚低声道:“下了。三方会审结案,王立无罪。另旨外放辰州府沅陵县知县,即日赴任。”
孙伯龄吹了吹茶面:“沅陵的位置,是你们挑的?”
“是。那地方汉苗混居,山路难走,水路也险。前任知县死在任上,对外说是水土不服。”
孙伯龄嗯了一声。
幕僚又道:“沅陵码头有我们的人,辰溪那边也能递话。王立若到了地方,未必能站稳。”
孙伯龄放下茶盏:“盯着。”
“若他老老实实待着呢?”
“那就让他待。”孙伯龄声音平淡,“一个沅陵知县,三五年回不了京,也算清净。”
幕僚抬头:“若他还敢乱伸手?”
孙伯龄没有答,只把茶盖在桌上轻轻一磕。
幕僚立刻低头:“下官明白。”
深夜,王立屋里只剩一盏灯。
圣旨摊在桌上,旁边放着王谦送来的端砚。
桌角压着大靖舆图,纸边已经被翻得发软。
辰州府在舆图南端,沅陵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王立用指尖在那处点了一下。
“沅陵。”
他低声念了一遍,随后站起身,拉开旧箱,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