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寇师傅带着一只布包进了代收点。
他走得急，后背湿了一片。进门先把布包搁在柜上，解开绳，取出一条麻袋。
“杏花，把柜里那条也拿来。”
杏花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哪条。
前些日子陈九单独留下的第三十七条袋子，一直锁在柜里，没再混进原捆。她取出来，又拿了一张当初印字留下的试印纸。
寇师傅将两条袋子并排铺平。
窗光照在袋面上。
他戴上老花镜，先对布纹，再看针脚，最后将“三”字的末笔指给杏花。
“瞧这里。”
站里的试印纸上，末笔靠右有一道细白口，是原版留下的。第三十七条没有。新带来的这条，也没有。
他又指向右边的小字。
两条可疑袋子的字位，都比原版偏了少许。
杏花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条哪来的？”
“北边集上。”
寇师傅把一张收条放在桌上。
“有人拿早三的袋装谷卖，价钱比粮行里认等的早三低两分。前一集我就见过，今儿索性买了一袋。谷样另包了，卖货的人和买卖日子也记在纸上。”
杏花看向柜里那条旧袋。
“那咱们这条……”
“也有问题。”寇师傅说，“两处印记相像，但还不能说一定出自同一块版。”
陈九赶来时，三样东西已经摊齐。
他捏起那只集市袋的袋角，反复看了几遍，又打开另包的谷样。
谷粒颜色不齐，里面混着几粒明显瘦小的。
他拈起一撮，在掌心里轻轻搓动。
忽然，指腹生出一股干涩。
不是平日摸晒谷时那种粗糙，而像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收紧了。那感觉只停留一瞬，便从指尖退去，连带着胃里也空了一下。
陈九收拢手指，没让旁人看出异样。
前些天分药苗时，他掌心出现的是凉腥。眼下却只剩涩意。
他弄不清这两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可能凭掌心一瞬的异样，就认定这袋谷不是早三。
“谷样留下送验。”他说，“先不要对外说里头是什么种。”
寇师傅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陈九将三样东西重新摆齐。
真袋试印。
柜里的第三十七条。
北边集市带回来的袋子。
同样一个“三”字，如今竟有了三种来路。
他心里沉了下去。
七月末杏花发现针脚不对，他以为先查清一条袋子就够了。谁知还没到正式开秤，北边已经有人拿着近似的袋子卖谷。
若不趁早分清，秋后几车粮混到一起，谁还能凭袋面认出哪一袋从何处来？
“先报站里。”陈九说，“柜里这条和集市这条都单独登记封存，原样别动。请县里查袋子的来路，也查集市上那些谷。”
寇师傅收起老花镜。
“印染社的赵师傅，我去找。他手里还留着当初的试印纸，拿来一对，能把差别记得更准。”
“先对版，别急着改版。”
陈九看着那张试印纸。
“旧袋已经出去不少。今天改深一道印，明日有人拿旧袋回来，难道都算假？”
寇师傅想了想。
“对。要改，也得把新旧印记分别留底，哪批用哪版，写清楚。”
和琳恰好从站里赶到，听完便取出记录纸。
袋号、流向、领用人、验收人，她一项项列出来。
“往后不能单凭印字认袋。”她说，“袋号要对领用册，谷样要验，退袋也得登记。少一项，先留着查。”
陈九看着她写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有了头绪。
假的可以仿一个印。
却不容易仿出一条袋子从印好、领出、装粮到过秤的全部记录。
“就这么办。”
消息传开，晌午不到，代收点门口便围满了人。
老三提着自家的袋来核，排了好半天。轮到他时，杏花按册对过袋号，又让他在领用栏按印。
“麻烦。”老三嘴里抱怨，手却按得很实。
临走，他回头说：“我的粮，秋后先走站里的秤。”
陈九看着他。
“是你自己想清楚的？”
“想清楚了。”老三把袋扛上肩，“不能让旁人拿个假袋，坏了咱种一年的名声。”
陈九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老三是信他。
可田茂才已经签了丰禾的合同，往后还会不会有第二户、第三户，谁也不敢说。
比起今日这条假袋，那才是一笔难算的账。
下午，赵春杏的车到了。
她来提租给北边两家收货点的一百条袋。
杏花按册清点，逐条验过印字和袋号。有疑点的第三十七条仍封存，不在这一百条合格租袋之内。
每个收货点领多少，谁经手，何时归还，全部写清。
赵春杏翻完册子，才让伙计装车。
陈九帮她码袋，码到半车时，她忽然喊停。
“重来。”
“哪儿错了？”
“底下宽，上头收得太紧。走三十里山路，一颠，袋角就压坏。”
她挽起袖子，亲手码了一层。
横一层，竖一层，袋口互相咬住。码完轻轻一推，整垛纹丝不动。
“瞧见没有？装车也有装车的规矩。”
陈九照着重码。
赵春杏站在车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
“这回像样。”
“赵先生教得好。”
“少贫嘴。”她笑着踢了踢车轮，“真出了事，我可照赔。”
袋子装好，她从车辕下取出一杆新秤。
枣木杆，黄铜星，秤砣上錾着一个极小的“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