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丰禾的告示贴到了沟口。
红纸黑字，正贴在老槐树上。
订单粮，每斤加价两分钱，过秤现结。签约户来年统供种免费续供。
树下支着条桌，两个人守着一摞合同。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看告示的人从早晨围到晌午，越围越多。
两分钱不算大钱。
可一担粮、一车粮地算下去，就不是小数了。
田茂才来得最早，围着条桌转了三圈，终于拿起合同。
“过秤就给钱？”
“给。”
“明年的种也不要钱？”
“履约户免费续供。”
“签了还能改不？”
桌后的人摇头：“签了就得照合同办。”
田茂才攥着纸，半天没落笔。
他识字不多，只认得那行加价两分。后头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眼睛发花。
“我带回去想想。”
人群里有人笑他胆小。他没理，折好合同揣进怀里。
消息传到代收点，老三气得拍桌。
“昨日官家才认了咱的谷，今日丰禾就拿钱来抢人！”
杏花把他按在凳上。
“你拍坏了桌，丰禾可不给赔。”
陈九回来时，代收点已经挤满人。
有人让他也加价，有人问签了合同还能不能留种。老五家的站在人群里，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陈九没急着答。
他让和琳拿来合同样张，同站里的留种、交售记录并排摆好。
“先看字。”
和琳逐条念。
同等品级，每斤加两分；交售斤数须按约定履行；免费续供只限履约户。至于粮食等级，由丰禾验收，等级标准另附。
念到这里，她停了。
“附件呢？”
丰禾送来的样张没有附。
陈九看向众人。
“看见没有？价钱写得清楚，按几等粮结算，却还缺一张纸。”
有人问：“那不签不就成了？”
“我没说不签。”
陈九把合同摊平。
“粮是大家自己的。哪家想多卖几个钱，都没错。我只说，签之前把交多少、留多少、怎么算等级、违约怎么办看清楚。”
老四爷拄拐站在人后，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两分钱是钱，明年的种也是命根。”
人渐渐散了。
田茂才却没走。
他等旁人离开，才凑到陈九跟前。
“九哥，我家要是真签了，你往后还管不管我的田？”
陈九看着他。
“你种的还是这条沟的地。该查虫查虫，该清沟清沟，哪有签张纸就不管的道理。”
田茂才眼睛红了一下，忙低头整理合同。
“那我再想想。”
陈九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并不轻松。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种得好，是他的本事。把粮卖个好价，是各家的盼头。若只因自己帮过忙，就要别人舍掉眼前的钱，他跟丰禾又有什么分别？
可他也明白，丰禾看中的从来不止这一季粮。
第二天，周雁亲自上了坡。
“听说你在代收点替我讲合同？”
“缺的附件，也讲了。”
周雁笑了一下。
“这一点，我服你。等级标准今天就补齐。”
她隔着院墙望向陈九。
“不过有句话，我得问。你的谷子种得好，官家也认了。到了秋后，你能不能让乡亲们多挣两分钱？”
陈九没答。
周雁继续道：“你有留种章程，我有收购渠道。谁也别拿前头的功劳，替后头的价钱说话。”
“成。”陈九说，“各凭本事。”
“你若输了呢？”
“该认就认。”
周雁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转身下坡。
陈九站在院里，许久没动。
昨日他赢的是一张考核表。
今日周雁逼他回答的，却是另一回事。
两分钱，究竟该从哪里挣出来？
八月二十三，卓玉琴来雇工。
药房后坡移栽的六十多株药苗到了分株时候。她怕短工下锄太重，伤了根，特意请陈九帮忙，工钱照行价算。
第二天清早，两人在药畦里忙起来。
卓玉琴认根，陈九松土。一株接一株，起苗、分蘖、留芽、归畦，做得极快。
到第三十七株时，陈九忽然停了手。
那株药苗的主根旁裂了一道细口，嫩叶也有些发蔫。
他托住根团，指腹刚碰到伤处，掌心忽然泛起一股熟悉的凉腥。
像有细小的水流，沿着掌纹往里钻。
陈九心头一紧。
自从上回接触那些弃苗以后，这感觉已经不止出现过一次。每回都短，来得突然，退得也快。他至今弄不清缘由。
他没有声张，只顺着根须慢慢理开缠结，将伤口旁的泥轻轻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