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它绑在任何人身上。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桂花林。走到林边那块青石旁,他停住了,抬头望向月宫的方向。月宫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得他的银甲泛着幽蓝。远处传来天河流水的声音,哗哗的,像下雨一样。
天蓬攥着那截红线,在青石上坐了下来。他坐了很久,望着月宫发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霓裳时心脏停跳的那一瞬,想起为她奔走求情的日子,想起桂花林外偷听到的对话,想起月光宝盒的五色光芒,想起三次穿越,三次失败。想起他亲手把她摔在地上时她眼睛里暗下去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红线。
“事不过三。”他轻声说。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不同的意思。第一次是执念,第二次是不甘,第三次是绝望。这一次呢?
天蓬把红线绕在手指上,缠紧,打了一个结。他把手举到眼前,月光穿过红线,在指缝间投下淡淡的红影。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夜里散开,像一阵风吹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转身朝元帅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林,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线,嘴唇动了动。
“月老,”他自言自语,“您说得对。缘分天定。”
他把手攥紧,红线在掌心里硌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却很稳。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只知道,此刻他掌心里有一根红线。这根红线可以绑很多人,可以绑霓裳,可以绑他自己,可以绑一切他想绑的东西。但他没有绑。
他走回元帅府,推开书房的门,把掌心里那根红线取下来,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跟那枚刻着“霓”字的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上抽屉,坐在书案后面,拿起积压了三个月的军务文书,翻开第一本。
窗外,天河流水哗哗作响。天蓬低头批阅文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很轻。他批完一本,翻开下一本,再翻开下一本。桌上那盏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凌锋推门进来,看见天蓬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批好的文书,整整齐齐。他愣了一下,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蓬。
天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把这些发下去,该办的办,该回的回复。”
凌锋接过文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元帅,您……没事了?”
天蓬没有回答。他低头翻开下一本文书,笔尖蘸了墨,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准”字。写完,他抬起头,看着凌锋,忽然笑了一下。
“凌锋。”
“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把一根红线攥了一整夜,然后又放回去,他是不是有病?”
凌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天蓬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了。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像天河流水一样,不停不歇。
凌锋抱着文书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天蓬坐在里面,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背挺得很直,银甲擦得锃亮,护心镜上映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凌锋忽然觉得,今天的元帅,跟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很像。又不太像。那张脸上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笑过之后的余温,又像是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他转过身,抱着文书大步朝外走去。身后传来天蓬的声音,从书房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凌锋,今天中午加两个菜。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