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你这样会乱了凡间姻缘的!”月老声嘶力竭地喊。
天蓬不管。他绑完一个扔一个,绑完一个扔一个,书案上的人偶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红线缠得到处都是,像一团乱麻。他一边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跟这个,这个跟这个……缘分天定?那我今天倒要看看,天定不定的,到底谁说了算!”
月老终于扑上来,死死抓住天蓬的手腕。天蓬手一松,那个绑着小伙和鸡的木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月老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书房里忽然刮起一阵风。那风凭空而起,吹得满地的竹简哗哗乱飞,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月老解开的第一个红线结——那个年轻后生和老奶奶的——突然闪了一下光。紧接着,架子上其余的人偶也纷纷亮了起来,一根根红线从人偶身上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云雾,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月老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跄着站起身,冲到窗边,朝下界望去。
凡间的景象正在变得混乱不堪。月老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镜面上映出凡间的画面。他看见一个年轻后生牵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的手,在集市上又哭又笑,老奶奶的儿孙们追在后面喊“娘你干什么去”;他看见一个书生抱着一只大白鹅在街上狂奔,大白鹅的翅膀扑棱棱地扇着,书生的脸上蹭满了鹅毛,嘴里却喊着“娘子别跑”;他看见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河边相遇,一见面就抱头痛哭,边哭边说“我找你找得好苦”,旁边洗衣裳的老太太吓得掉进了河里;他看见一个小伙子和一只鸭子面对面蹲着,小伙子深情款款地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鸭子嘎嘎叫着跑开了,小伙在后面追,一路追进了别人的菜地。
“你……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月老的声音在发抖,“凡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此遭殃!那个小伙明天就要娶亲,你把他跟一只鸡绑在一起,明天婚礼上新娘怎么办?那只鸡怎么办?还有那个老太太,人家守寡四十年了,你给她绑个年轻小伙,你让她的儿孙怎么看她?还有那对女的,她们本是妯娌,你这一绑……”
天蓬站在一旁,看着月老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解红线,一根一根地解,手指哆嗦得厉害。月老的嘴里还在念叨:“还好发现得早,还好发现得早……凡间一夜之间,姻缘错乱,明天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老夫得赶紧解了……”
天蓬看着月老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双苍老的手慌乱地拆解红线,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攥了攥手里剩下的那截红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月老正埋头解红线,没有注意到他。天蓬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手里的红线攥得紧紧的。他跨出门槛,穿过前院,绕过石壁,推开了府邸大门。
外面,第九重天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天蓬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线。那截红线不长,大约一尺来长,细如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把红线小心翼翼地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攥进掌心。
身后传来月老焦急的声音:“哎哟这个怎么解不开……天蓬!天蓬你还在么?过来帮老夫一把!”
天蓬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驾云而起,朝广寒宫的方向飞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手指上那根红线被吹得飘起来,像一缕细细的红烟。他飞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心跳如鼓,掌心里的红线硌着他,像一根烧红的针。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手里有一根红线,霓裳就在广寒宫方向。他要把这根红线,亲手绑在她身上。
哪怕只有一次机会。
他飞到广寒宫后山的桂花林外,落在林边的一块青石上。桂花林里安安静静的,夜风拂过,送来阵阵幽香。他攥着那截红线,朝林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他看见了两个人影,坐在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桂树下。一个是霓裳,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裙子,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另一个是吴刚,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木头和一把小刀,正在削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刀锋贴着木纹一点一点地走,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的膝头,积了薄薄一层。
霓裳的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吴刚削了一会儿,停下手,低头看了看她的睡颜,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披风轻轻拉了拉,盖住她的手臂。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天蓬站在桂花树后面,手指上那根红线勒进了肉里。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红线,又抬头看了看树下的两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桂花林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吴刚削完了手里的木头,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吴刚把小鸟放在霓裳手心里,然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说:“霓裳,醒醒,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霓裳睁开眼,低头看见手心里那只木鸟,笑了。那个笑容天蓬见过很多次,在桂花林里,在御花园里,在每一次他站在远处偷偷看她的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跟吴刚并肩朝林子外走去。吴刚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在一起。
天蓬站在桂花树后面,手指上的红线松开了,飘落在地上。红色的线在月光下那么刺眼,像一道细小的伤口。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线,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绕在手指上,收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