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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棋子儿(一)

“黑豆子。”

杨御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扭头看了看棋篓里剩下的黑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张无辜的脸,又看了看萧若雪。萧若雪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介于担忧和难以置信之间。

“是黑棋子。”萧若雪说。

“黑豆子。”小豆子纠正她,又指了指棋篓,很认真地解释,“祖母说黑豆子吃了长力气。豆子要长力气,长大了学爹爹骑大马,学娘写大字,还要帮爹爹打仗,帮娘写字,替爹爹照顾娘。吃一颗黑豆子,才能长那么大的力气。”

“那不是黑豆子。”杨御平艰难地开口,“那是黑棋子,是墨玉磨的。”

“墨玉?”小豆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起来,显然没有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发音很有趣,“墨——玉——墨玉是什么?可以吃吗?”

“不能吃。”

“可是豆子已经咽下去了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坦然,就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还摊开两只小胖手,掌心朝上耸了耸肩,“要不——再吐出来?可是吐不出来。在豆子的肚子里面。你们要不要听一听?豆子吃豆子,黑豆子吃黑豆子,肚子里有没有黑豆子在说话?”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把耳朵贴在肚子上,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郑重宣布,“它在说——咕噜咕噜——豆子还要吃一颗。”

杨御平一把抱起儿子,转头就往外跑。他跑过廊下时撞翻了一只竹编的鸟笼架,画眉在笼子里扑棱棱地拍着翅膀,发出一连串尖细的惊叫。他跑过院子时踩到了刚翻过的菜畦松土,泥巴溅到了靴筒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抱着儿子三步并两步冲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饮膳正要》飞快地翻。翻到后面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让萧若雪看——“墨玉,性寒,无毒,误食者可随粪便排出。”

萧若雪从他手里接过书,把那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几遍,然后把书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起身从书房柜子里翻出一只银质小夹子——那是她用来夹散落手稿页角的,递给杨御平。“既然书上说了能排出来,那就等。”杨御平接过夹子,低头看了看那只小巧玲珑的银夹,又抬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叽叽喳喳回味“黑豆子味道不好”的儿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任务。

接下来这些天,杨御平每天都要抱着儿子在恭桶上坐好一会儿。小豆子坐在恭桶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桶沿外面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从祖母那里学来的童谣,时不时低头往桶里看一眼,然后抬头朝守在旁边的父亲大声汇报:“爹!还没出来!”杨御平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边搁着那只银夹子和一盆清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无奈到认命,最后变成了某种超越世俗的超脱。

到了这天清晨,小豆子坐在恭桶上,忽然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响亮的欢呼:“爹!出来了!黑豆子!和黑豆子!都出来了!”

杨御平从浅眠中惊醒,一个箭步冲到恭桶旁。他弯下腰,一手扶着儿子的小肩膀,一手握着那只银夹,在桶里仔细翻找。片刻后,他从桶里夹出了那颗墨玉棋子。棋子被水冲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它被吞下去之前一模一样。他把棋子搁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好几遍,又拿帕子擦干,举起它在光下看了看——没有任何缺损,连边角都没有磨损。

“豆子你看,”他把儿子抱到膝盖上,把棋子放在他掌心里,“这就是你吞下去的黑棋子。它在你的肚子里逛了一圈,又出来了。以后还吃棋子吗?”

小豆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失而复得的黑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不吃了。凉凉的,不好吃。还是祖母的黑豆子好吃。以后豆子只吃祖母的黑豆子,不吃爹爹的黑棋子。爹爹你也不要吃棋子,棋子是拿来下棋的,不是拿来做豆子的。”

杨御平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一口,抱着他往正院走去。那枚棋子被他重新洗过,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闪着幽微的墨绿色光泽,搁回棋篓里,和千百枚兄弟姐妹躺在了一处。

萧若雪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丈夫抱着儿子走进正院,嘴角弯了起来。她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在砚台上慢慢蘸了墨。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落笔了。墨迹在晨光里慢慢洇开,一行行清秀的小字落在纸上,把春日早晨、海棠花影、一篓黑子、和一个吞棋子的胖娃娃,一并收进了诗里。

《童稚吞棋》

雍王府静海棠春,手谈未罢墨玉新。

稚子不知罗网密,偷将玄子试生津。

唇牙无力嚼还咽,笑入腹中浑似珍。

父母惊忙寻对策,娇儿犹自唤黑飧。

三朝守得云开日,水落珠还满室嗔。

笑问吞棋何处去,儿言不及豆甘醇。

窗外,海棠花瓣又被春风拂落了好几片,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落在画眉笼子的竹檐上,也落在雍郡王府寻常又热闹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