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三年春,雍郡王府。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风拂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条碎花锦褥。画眉在廊下的竹笼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叫声被午后的暖阳晒得懒洋洋的。正院的东暖阁里,窗子半敞着,海棠花香和院中刚翻过土的菜畦气息混在一起,随风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杨御平和萧若雪在下棋。
棋枰搁在炕桌上,紫檀木的棋盘被磨得温润光亮,纵横十九道经纬线刻得极深,黑子是墨玉,白子是砗磲,颗颗圆润,拈在指尖凉丝丝的。萧若雪执白,跪坐在炕桌一侧,腰背挺直,右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凤目微垂,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排细细的影子。她穿着一件月白色交领短袄,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兰花,头发只松松地绾了根银簪,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春风轻轻拂动。她落子的动作极慢,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都只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杨御平盘腿坐在对面,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拈着黑子,眉头微微皱着。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家常直裰,领口松了两颗盘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他下棋的风格和打仗一样——大开大合,落子如飞,占角抢边从不犹豫。但今天他的黑子已经被白子围住了好几处,有一条大龙在中腹被白子掐断了气眼,他正苦思冥想怎么突围。
“你这条大龙,”萧若雪落下一枚白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茶点不错,“再走五步就该被提了。”
“不一定。”杨御平拈着黑子,眼睛盯着棋盘。他其实已经看出那条大龙气数将尽,但他不肯认输,总觉得翻遍边角总能找到一处活眼,“西边这块地我还能做活。”
“你试试。”
窗外的画眉又叫了一声。炕桌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布料摩擦木板的轻微沙沙声,和两只小胖手交替扒在炕沿上往前爬时发出的闷闷的敲击。但两个下棋的人都没有在意——自从有了小豆子,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背景音,就像习惯了画眉叫、海棠花瓣落、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碗碟碰撞声一样。孩子在脚边爬来爬去是这个家里最正常不过的事。
小豆子蹲在炕桌底下的脚踏上,两只小手扒着炕沿,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脸依旧圆嘟嘟的,穿着件石榴红的小衫,下面配着条靛蓝色的小灯笼裤,脚上趿着虎头鞋——左脚那只鞋是反的,他自己穿的,奶娘要帮他换他不让,说“豆子自己穿”。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从炕桌上那盘黑白交错的棋局上扫过去,又从爹的脸上扫到娘的脸上,最后落在了棋枰旁边那只黑子棋篓里。
棋篓是紫檀木的,口大肚深,里面装了半篓黑子。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正落在棋篓沿口,把那些墨玉棋子照得闪闪发亮。棋子们安静地躺在篓底,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在光里泛着幽幽的墨绿色光泽,像一颗颗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大黑豆。
小豆子歪着头,盯着那些棋子看了很久。他很小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棋子——那是祖母在德庆宫教他认黑白的时候,拿白石子和黑石子摆在他面前,说“这是白,这是黑”。但那时候他只觉得它们是凉丝丝的小石头,和御花园池子边上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今天不知怎么的,他看着那些黑棋子,忽然觉得它们好像黑豆子。祖母给他吃过的炒黑豆,圆圆的,硬硬的,嚼起来嘎嘣嘎嘣响,和这些棋子差不多大。黑豆子是咸的,这些也是黑的。黑的东西能吃——祖母说过黑豆子吃了长力气。那黑棋子呢?
他把右手从炕沿上拿下来,悄悄地、慢慢地伸进了棋篓。那只小胖手探进篓口时,指尖碰到凉丝丝的棋子,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又重新伸进去,抓起了一颗。他没有抓大把,就抓了一颗,一颗就够了,先尝尝味道。他把那颗棋子攥在掌心里,缩回炕桌底下,然后张开五指,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圆圆的黑子。棋子安静地躺在他的小肉手上,温温的、滑滑的,没有气味。他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又拿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不咸,不甜,和祖母的炒黑豆不一样。但他已经舔了,舔都舔了,不如直接吃下去。
他把棋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他试着嚼了一下——嚼不动,太硬了,牙齿磕在墨玉表面发出极轻微的“咯”一声,像是用筷子敲了一下瓷碗边。他皱了皱眉,又试着再嚼两下,还是嚼不动。算了,吞吧。他仰起头,喉咙里“咕噜”一声,那颗墨玉棋子顺畅地滑进了食道。他低下头舔了舔嘴唇,除了凉凉的触感还在舌尖上残存,什么味道都没留下。他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黑棋子不好吃。但他也没后悔——反正都咽下去了。
炕桌上,战局正酣。杨御平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是萧若雪的一处眼位,她方才落子时似乎留了余地,那片白子的三颗子被黑子包了一圈,如果他趁她没回过神来先断其气眼,就能劫后余生。他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棋篓。篓里的黑子似乎比方才浅了些。他下棋时习惯性地会留意棋子的数量,但很快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说不定是她方才连着落子时多抓了几颗搁在手边备着。于是他收拢思绪,把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你这条大龙——”他胸有成竹地抬起头。
“等等。”萧若雪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白子,她的目光没有看棋盘,而是直直地盯着炕桌底下。小豆子正蹲在脚踏上,仰着脸,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腮帮子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
萧若雪把手里拈着的那枚白子轻轻搁回了棋篓里,弯下腰,看着儿子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她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点极细微的墨绿色残渍,很淡,像舔过什么东西。“你刚才吃了什么?”
“没——没有。”小豆子眨巴着眼睛,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挺起了小胸脯。
杨御平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先是看了看炕桌上那篓明显比方才又浅了一截的黑子,然后弯腰往下看,只见儿子蹲在脚踏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捂着嘴,腮帮子鼓鼓的。他伸手把小豆子从脚踏上拎起来,让他站在炕沿上和自己对视。
“豆子,张嘴让爹看看。”
小豆子乖乖地张开嘴。粉红的小舌头,上下几颗小米牙,什么都没有。
“咽了?”
“咽了。”小豆子认真地点头。
“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