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诉威廉！”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已经跑远了，“他上次还笑话我，说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大学——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他妹妹要去的地方，比他的莱顿大学远多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裙摆擦过地板的沙沙声，然后是书房门被推开的响声和一声中气十足的“威廉你出来——”。
亲王站在窗前，看着运河对岸的邻居正往自家门楣上挂冬青枝，檐下挂着的铁皮风车被风吹得吱嘎吱嘎地转。他把范德贝克的信重新从信封里抽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写信。
伦敦，白厅宫。
杰克·史密斯回到英格兰已经半个多月了。他带回来的货物在广州港打包的时候装了满满四个木箱，从伦敦港卸船的时候只剩三个半——半个是被海关撬开的，说是要查验有没有夹带走私品。杰克站在码头上跟海关的人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掏出了他在大擎拿到的那份盖了红印的契约，又掏出了威廉给他写的那封推荐信。海关的人翻了翻契约，又看了看推荐信，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被那几行龙飞凤舞的荷兰文和那张盖了朱红大印的纸镇住了，勉强放行。
箱子运回伦敦之后杰克没有立刻去找买家。他先做了一件事——他给自己那个在海军部当文员的小舅子写了封信，托他帮忙约一个白金汉宫的觐见机会。小舅子回信说，你一个从东方回来的商人，有什么值得国王亲自见你的？杰克回信只写了一行字——“我带回了大擎人烧的瓷器，他们烧一只碗要三个月。”五天后，一封盖了海军部火漆印的信送到他住处：爱德华·约克王子殿下将于一月五日在白厅宫接见商人杰克·史密斯。
一月五日，伦敦下着小雨。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脸上像针尖。杰克站在白厅宫会客厅的门口，身上穿着他最好的一件深蓝色羊毛外套——是临行前他母亲特意改过的，袖口重新包了边，扣子换了一排新的黄铜扣。他左手提着一口木箱，右手攥着一张用油纸包好的样品清单。
会客厅的门很高，镶着深褐色的橡木嵌板，墙上挂着一幅詹姆士一世猎鹿的油画。壁炉里的橡木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在油画上猎犬的白牙间跳动，像是那只狗还活着，还在对着那只被赶进死路的雄鹿低吼。
爱德华·约克王子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他今年十九岁，身材瘦高，深棕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睛是浅灰色的，安静而敏锐。他穿着一件深绿色天鹅绒长外套，领口露出白色蕾丝领巾，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介于贵族青年特有的懒散和皇家继承人被培养出来的端正之间。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毛呢长裙的年轻女人——约克公爵的女儿伊莎贝尔·斯图亚特，爱德华的表妹，今年十七岁。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那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灰绿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她今天是来白厅宫找姑母喝茶的，听说有个从东方回来的商人要来觐见，便死活要跟着过来，说“反正下午茶的点心还没上，先听个故事也行”。
杰克提着箱子走进来的时候，伊莎贝尔正在翻一本新出的游记，封面上写着《东方见闻录》，作者是个从没去过东方的法国传教士，把亚洲地图画成了一只歪脖子骆驼。她抬头看了杰克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口不起眼的旧木箱，嘴角微微弯了弯，合上了书。
“你就是那个去了大擎的商人？”爱德华王子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审视。
“是的，殿下。”杰克鞠了一躬，把木箱放在桌上。
“听说你带回了一批瓷器。”爱德华的目光落在箱子上，“是大擎人烧的。”
“是，殿下。不止是瓷器。”杰克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捧出第一只白瓷碗。碗壁薄得透光，釉面光滑如脂，在壁炉的火光里泛出温润的暖黄色。他把碗轻轻搁在王子面前的小茶几上，没有说话。
爱德华低头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他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的款识——一个极小的字，刻得极浅，对着光才能看清。他把碗举到壁炉前，火光穿透薄薄的碗壁，整只碗变成了一盏暖黄的灯。他慢慢放下碗，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只是转头看了眼自己茶几上那只描金彩绘的德比瓷杯。杯子上画着玫瑰和荆棘，金边描得一丝不苟，是他去年花十英镑买的一套茶具，在当时已经算奢侈品。此刻他把那只杯子搁在白瓷碗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往后推了推。
“这只碗，”他说，“多少钱？”
“殿下，这只碗是非卖品。”杰克从衣襟里掏出那张油纸包好的样品清单，在茶几上展开，“但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订到一批和这只碗相同品质的青花瓷——不是代尔夫特那种仿青花，是大擎人亲手画的青花。画师用一支毛笔，不用打草稿，山水的布局全在脑子里。”
爱德华接过样品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清单上列着各种器型、尺寸、釉色和烧制周期，每一条都用英文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注释——哪些适合日常使用，哪些适合放在画廊里陈列。他看完之后抬起头，正对上伊莎贝尔伸过来的手。
“给我看看。”伊莎贝尔没等他同意就把样品清单拿了过去。她低头扫了一眼，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还在，但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看热闹的，是那种发现了新东西的眼神。她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着杰克。
“你刚才说，‘不止是瓷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还有什么？”
杰克看了她一眼。他认不出这位小姐是谁，但从她坐在王子旁边的姿态和王子对她的随意态度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普通客人。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小姐，我在那个国家待了不到一个月。我看到了他们的官窑，他们的学堂，他们的官员——还有他们的女人。”
“女人？”伊莎贝尔的眉毛挑了一下。
“小姐，我在大擎看到一个女官。她穿着靛蓝色的武官袍子，腰上挂着一把短刀，站在一个叫野狼沟的地方，把另一个国家的使节驳得哑口无言。她的父亲是侯爵，但她是靠自己考了官位。她在边境线上有权调兵，可以临机处置，不需要先向皇帝请旨。那边的朝廷甚至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考过之后可以入朝为官。”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橡木柴火噼啪地响，窗外雨丝还在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爱德华王子已经放下了那只白瓷碗，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伊莎贝尔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她手里那只茶杯已经凉了，但她完全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她叫什么名字？”伊莎贝尔问。
“韩欣俪，小姐。”
伊莎贝尔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韩——欣——俪。很陌生的音节，很陌生的名字，但这个名字背后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身影。那个女人穿着武官袍子，腰上挂着短刀，站在风雪交加的边境线上，替她父亲守着国门。她在自己的封地里有调兵权，可以临机处置。这所有的一切，没有一条是英格兰贵族小姐能做得到的。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嘲笑那本歪脖子骆驼地图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她连大擎在地图上的位置都画不对，却在这里嘲笑人家的女子学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片刻雨幕，然后转过身。
“舅舅，”她对爱德华说，“如果范德贝克先生能帮我们联系到那边的商人，我可以让父亲用家族信托认购这批瓷器——前提是，这批瓷器卖出之后，利润要用来资助一批想去大擎学习的学者。”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只是瓷器。他们的法律、政治、教育——我们都应该有人去看看。”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只白瓷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杰克站在茶几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起那天在京城柴窑，沈窑主叼着旱烟杆子坐在门槛上，说了一句“有瑕疵，不留”——然后就把那只釉面有一粒灰尘大的落渣的白瓷碗扔进次品筐里。那只碗现在就在他身后的木箱里。他想，如果那位沈窑主知道，他的次品碗此刻正摆在英格兰王子和一个能改变王室决策的贵族小姐面前，他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会拿干布擦擦手，再往筐里扔下一个。
爱德华王子还在看那张样品清单，他似乎对那些精品青花瓷很感兴趣。伊莎贝尔则重新拿起那张样品清单，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她忽然觉得，杰克刚才提到的那个女将军和那些能考女官的女孩子们，比瓷器本身更值得她关注。壁炉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是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直直地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