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运河，水色沉碧如练。两岸杨柳已染半黄，风过时，落叶纷飞如蝶，打着旋儿落在缓缓南行的官船甲板上。这是一艘三桅官船，长十五丈，黑漆船身，舱门悬着“工部巡察”的旗牌，正是三皇子杨御景奉旨南下协助太子的座船。
甲板中央铺了张榆木方桌，桌上摊着数卷江南水利舆图。杨御景着一身靛青劲装，外罩鸦青色薄呢披风，正俯身细看其中一幅。他手指沿着舆图上标识的“黄河故道”旧迹缓缓移动，眉头微锁——那是太子遇阻的地段，舆图标注还是十年前所绘，与如今地形恐有出入。
“殿下，”随行的工部员外郎程砚捧着个木匣过来，“这是济宁知府刚遣人送来的本地县志，中有黄河改道后的村落田亩记录。”
杨御景头也未抬：“放边上。程大人，你即刻带两人上岸，寻当地老河工，尤其是六十岁以上、经历过元昭年间那次大改道的。问清楚故道两岸土质，何处是沙地，何处是胶泥，何处曾有暗涌——舆图不会说这些，但活人会。”
“下官明白！”程砚领命，匆匆而去。
风大了些，吹得桌上舆图哗哗作响。杨御景伸手压住图纸一角，目光仍凝在那些曲折线条上。忽然，一阵清脆的银铃声自头顶传来，叮铃铃，混在风声水声里，竟有几分悦耳。
他倏然抬头。
官船主桅的横桁上，坐着个杏红衣衫的少女，双腿悬空轻晃，裙摆下露出一双鹿皮小靴。正是叶子衿。她今日梳了个垂髫髻，发间依旧缠着银铃，一手抓着缆绳，一手竟拿着个油纸包，正低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叶姑娘？”杨御景一怔，“你怎会在此？”
“追着殿下来的呀！”叶子衿答得理所当然，身形一晃，竟直接从三丈高的横桁上轻盈跃下。衣袂翻飞如蝶，落地时只微微屈膝，点尘不惊。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桌边，将油纸包放在舆图旁，“济宁‘王记’的芝麻糖饼，刚出炉的，酥脆香甜。殿下尝尝？”
杨御景看着她。两月不见，这少女似乎长高了些，眉眼间那股江湖儿女的不羁气更盛。他瞥了眼桅杆：“官府船只，不可攀爬。”
“知道知道，”叶子衿浑不在意，自己先掰了块糖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所以我没惊动旁人嘛。殿下这船走得慢，我跟了一上午了，在岸上柳树林里瞧见程大人下船，才寻着空溜上来的。”
跟了一上午？杨御景看向运河两岸——秋林萧疏，偶有农人、商旅，哪见人影？他忽然想起那日黄河堤坝上，她父亲叶长老那句“看堤如看人”。这等轻功，这等隐匿行踪的本事，绝非寻常江湖门派能有。
“令尊呢？”他问。
“爹爹去江南访友啦，说是在苏州等我会合。”叶子衿又掰了块糖饼，递到他面前，“殿下真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糖饼香气扑鼻，表皮烤得金黄，芝麻粒粒饱满。杨御景终究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确实酥脆，甜而不腻。
“多谢。”他道，顿了顿，“叶姑娘追来，可是有事？”
叶子衿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殿下南下，可是为了太子在黄河故道遇阻之事？”
杨御景眼神一凝：“江湖人消息倒灵通。”
“不是江湖人消息灵通，是那事儿已经传开了。”叶子衿倚着船舷，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银铃，“我昨日在济宁茶楼歇脚，听见几个行商议论，说是什么‘乡绅煽动愚民围堵太子’，还说太子仁慈，未动刀兵，结果自己侍卫反被打了。”她看向杨御景，神色难得认真，“殿下，那些乡绅背后，恐怕不止是‘护田’那么简单。”
杨御景放下糖饼：“你听到了什么？”
叶子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茶楼里有个从淮安来的布商，喝多了酒，嘟囔了一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故道那地底下埋着的，岂止是泥土’。”她眨眨眼，“我觉着有趣，夜里去寻了那布商——轻轻叩了窗，请他喝了盏醒酒茶。他说，淮安一带早有传言，故道两岸有些庄子，明面上种庄稼，暗地里…在淘金。”
“淘金？”杨御景瞳孔微缩。
“黄河改道后留下的沙砾层，有些河段会夹带金沙。量不大，但零零碎碎挖了这些年，也是一笔横财。”叶子衿道，“太子殿下要重修故道为泄洪渠，那些庄子必被征用，地底下的秘密就藏不住了。所以呀，”她摊手，“不是乡绅爱地，是爱地底下那点黄白之物。”
杨御景沉默。工部勘察时只测了地面地形、土质，谁会深挖数丈去查有无金沙？若真如此，那便不是简单的官民冲突，而是动了某些人的命脉。
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这份情报，若属实，价值千金。
“叶姑娘为何告知本王？”他问。
叶子衿歪头想了想：“因为殿下是真心修堤的人呀。爹爹说，这世道，真心为民做事的官儿太少，能帮一个是一个。”她忽然从怀中掏出那个宝蓝色雪莲锦囊，在杨御景面前晃了晃，“况且，殿下还送了我穗子呢，咱们算朋友啦！”
杨御景看着她手中锦囊——正是那日他给的皇子佩饰穗子，她竟随身带着。
“朋友…”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于他太过陌生。宫中只有兄弟、君臣，府中只有属官、仆役。朋友？从未有过。
叶子衿却已转了话题，指着桌上舆图：“殿下在看故道这一段？我虽不懂治水，但爹爹教过我堪舆皮毛。你看这儿，”她指尖点向一处标注为“吴家庄”的位置，“三面环丘，一面临水，地势低洼。若在此修渠，需先筑高坝，否则汛期一来，丘上雨水倾泻，这庄子首当其冲。那些乡绅若以此为借口煽动，倒是能唬住不少庄户。”
杨御景顺着她手指看去，心中飞快计算。确实，吴家庄地势特殊，工部原方案是在此开渠引流，但若考虑山洪……他提笔在舆图旁记下几字：吴家庄，需增建导流沟、蓄水池。
“叶姑娘懂堪舆？”他问。
“略知一二。天山门下，医卜星相、武功杂学，都要涉猎的。”叶子衿说得轻巧，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对了，这个给殿下。江南潮湿，易生瘴疠，这是天山雪莲配七味草药制的‘清瘴丸’，十日服一粒，可保无恙。”
瓷瓶是白瓷，塞着红绸布。杨御景接过，触手温凉。
“又是赠药。”他道，“本王似乎欠叶姑娘许多人情。”
“那殿下记着就好啦！”叶子衿笑，“将来若我天山门有事相求，殿下可要帮忙呀！”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杨御景却正色道：“只要不违国法，不悖道义，本王力所能及，定不相负。”
“一言为定！”叶子衿伸出小指，“拉钩？”
杨御景看着那纤细莹白的手指，怔了怔。这是孩童把戏，他自五岁开蒙后便未再做过。然而鬼使神差地，他也伸出右手小指，与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叶子衿脆声道，摇了三下，才松开。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殿下忙吧，我走啦！苏州见！”
说罢，她身形一晃，竟如燕子般掠上船舷，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轻盈转折，稳稳落在三丈外的运河岸上。杏红衣衫在秋林间一闪，便没入树丛，只有银铃声叮叮远去，渐不可闻。
杨御景立在甲板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手中瓷瓶还带着少女怀中的余温，他收拢五指，将那点温暖握紧。
程砚此时匆匆回船，见皇子独立船头，忙上前：“殿下，已寻到两位老河工，正在岸上等候问话。”
杨御景回神，神色恢复一贯冷峻：“带上来。另外，”他顿了顿，“传信给江南按察使司，密查黄河故道两岸，近十年有无私开矿洞、淘洗金沙之案。要快，要密。”
“下官遵命！”程砚虽不解其意，但见皇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忙去安排。
官船继续南行。运河水流汤汤，载着满船心事，驶向多雨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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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坤宁宫·东暖阁（杨御城与萧若熙棋局）
时间：景和二十八年十月初九，申时正
地点：坤宁宫东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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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刚过，坤宁宫里仍摆着各色菊花。东暖阁临窗处设了张紫檀木棋枰，棋盘是以整块和田青玉雕成，格子以银线镶嵌，黑白子则是上等的云子，触手温润。
此刻，棋盘上已落子百余。执黑的杨御城盘腿坐在锦垫上，十岁半的皇子穿着宝蓝色缠枝莲纹常服，小脸绷得严肃，一手托腮，一手捏着枚黑子，久久未落。执白的萧若熙坐在他对面，七岁半的小县主今日穿了身鹅黄绣迎春花的褙子，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皇后新赐的珍珠花。她倒不着急，只静静看着棋盘，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飞过的雀鸟。
暖阁另一头的万字炕上，景和帝杨晁与皇后白妍正对坐品茶。皇帝今日穿的是天水碧常服，戴白玉冠，神色闲适；皇后则是一身绛紫色凤纹宫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钗，端庄雍容。二人看似在闲话家常，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边的棋局。
“若熙这丫头，性子倒是沉得住。”皇帝抿了口茶，低声道，“朕原以为，孩子对弈，不过玩闹罢了。”
皇后微笑：“熙儿是极聪慧的。林沅前日入宫时说，她已能读《孙子兵法》的启蒙注本，字也写得有模有样了。”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只是城儿…似是完全不同。”
皇帝抬眼看去。
棋盘上，黑子攻势凌厉，白子守得绵密。乍看是孩童常见的缠斗，但细观棋路——黑子从左上角星位开局，三手后便一路尖冲，逼得白子不得不应，随即黑棋转身在右下角布下“大斜飞”定式，白子刚稳住阵脚，黑棋又突入中腹，一记“镇头”将白棋大龙隐隐罩住。这攻势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然不像十岁孩童的棋路。
更让帝后心惊的是，黑棋的每一手，看似凌厉，实则计算深远。那记“镇头”，不仅威胁白龙，更暗暗呼应左上角的势力，若白棋应对稍差，黑棋便可借势成空，将棋盘割裂成两半。
“这不是棋，”皇帝忽然轻声道，“这是…阵。”
皇后手指微微一颤。
暖阁那头，杨御城终于落子。黑棋“点”在白棋大龙眼位旁，那是一步极其凶狠的“点方”，若白棋不应，大龙危矣；若应，则外围黑势将厚如铁壁。
萧若熙捏着白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着杨御城：“御城哥哥，这一步…真要如此吗？”
杨御城一愣：“怎么了？”
萧若熙伸出小手，指尖虚点棋盘几处：“你在这里‘点方’，我的大龙固然危险，但你看这里、这里，”她点了两处白棋看似松散的位置，“你若吃我大龙，我这两块棋便可借机连通，顺势侵入你左上角的空。最后算下来，你吃我一条三十目的大龙，我却能夺你近四十目的实地，还破了你的势。”她顿了顿，声音软糯却清晰，“御城哥哥，你是在…‘围城打援’吗？可这援军，是你故意放给我的呀。”
杨御城盯着棋盘，眼睛渐渐睁大。他飞快地计算着目数，脸色从疑惑到恍然，再到震惊——熙儿说的，竟全对！他方才只顾着攻杀，却漏算了那两处散子的潜力。
“我…我没想那么多。”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就是觉得，这里该‘点方’…”
“因为《孙子兵法》里说，‘攻其必救’？”萧若熙歪头问。
杨御城点头：“还有‘以正合，以奇胜’。我想着，正面攻你大龙是‘正’，你若应，我就有‘奇’兵…”
“可你的‘奇兵’在哪里呢？”萧若熙指着棋盘，“这里？还是这里？”
杨御城语塞。他方才只是凭直觉落子，哪真想过什么“奇兵”？可被熙儿这一问，他忽然觉得，棋盘上的黑白子，仿佛真的变成了沙盘上的兵马。哪里该设伏，哪里该佯攻，哪里该断敌粮道…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跳起来，“熙儿你等等！”
说着，他竟跑到暖阁书架旁，踮脚抽出一本《九边舆图》，哗啦摊开在地上，又抓过几枚棋子当标记，在舆图上比划起来：“你看，这就像北疆！我的黑棋是乌延部骑兵，你的白棋是我军防线。我‘点方’这里是佯攻朔州，你调兵来援，我就分兵从这里、这里两路穿插，断你粮道，然后…”他说得眼睛发亮，全然忘了帝后还在旁。
萧若熙也蹲过去，小手指着舆图上一处：“那这里呢？御城哥哥，若我是乌延部主帅，见你两路分兵，我就集中兵力打你中路，你兵力分散，来不及回援，岂不是…”
“那我就用‘九宫连环阵’！”杨御城脱口而出，“以小队骑兵诱敌深入，各队互相策应，边打边退，拖住你主力，等两翼穿插的兵马回身合围！”
两个孩子头碰头，一个说兵法，一个指舆图，竟将一盘棋活生生推演成了北疆战局。
万字炕上，帝后早已停下交谈。
景和帝杨晁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神采飞扬的小脸上。那孩子说到用兵时，眼神里的光，竟像极了当年在潜邸时，他与萧珩、楚慎行彻夜推演沙盘的模样。不，甚至更亮，更…锐利。
皇后白妍的手在袖中轻轻攥紧。她看着萧若熙——那小丫头不过七岁半，竟能一眼看破棋局中的战略意图，还能引着杨御城将棋局与真实舆图对应起来。这份洞察力，这份早慧…
“皇上，”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城儿他…是不是太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