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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永平往事 > 第60章 归京

九月初七,酉时三刻

秋日暮色如金箔般熔在浑黄河水上。新筑的堤坝以青石为骨,糯米灰浆勾缝,在夕阳下泛着坚实冷光。坝体上,“景和二十八年八月重修”的刻痕尚新。

杨御景站在坝顶最高处,靛蓝箭袖常服的下摆沾着泥渍与草屑——那是白日里他徒步勘察上游三里处一处险滩时留下的。皇子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如坝上旗杆。风从河面卷来,带着水腥与深秋寒意,吹动他未戴冠的头发,几缕碎发扫过眉眼。那双肖似乔贵妃的眸子,此刻却无半分媚色,只凝着坝下奔流的黄涛,眼神锐利如正在审视军阵的将领。

“殿下。”工部郎中陈启明踩着石阶上来,手里捧着刚收到的黄绫公文匣,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喘,“京里八百里加急,陛下的旨意到了。”

杨御景没有立刻回头。他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收拢,又展开——这个动作他近日常做,像是在确认什么。三日前,他亲手将祥符县前任河道同知、乔家远房表亲乔文滨锁入囚车时,那人嘶喊“三殿下!贵妃娘娘不会饶你!”的声音,此刻仿佛还缠在指间。

“念。”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比河风更冷。

陈启明打开匣子,取出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御景奉旨督办豫省黄河水利,勤勉任事,明察秋毫,查处祥符县豆腐堤贪腐一案,揪蠹吏七人,督工重修堤坝三十里,功在民生。今工程已竣,特召皇子回京叙职,着即日启程,不得延误。另赏亲王双俸,赐白玉蟠龙佩一枚,以彰其功。钦此。”

暮色里,那卷绢帛上的金线隐隐发光。

杨御景缓缓转身。夕阳余晖从他身后射来,将他身形勾勒成一道瘦削剪影。他伸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然后才单膝跪下:“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礼毕起身,他将圣旨卷好,递给身后侍立的亲卫队长赵铁柱:“收着。”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陈启明却有些踌躇,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殿下,还有一事…京里传来些风声,说是…乔经历司那边,伤情反复。”

杨御景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了顿。经历司,从九品经历司经历——那是他舅父乔桓被连降六级后的新官职。杖四十,禁足三年,罚俸十年。他想起正月里北疆大捷庆功宴上,那个挺着肚子、满面红光向贵妃敬酒的中年男人。不过八个月。

“太医署派人了吗?”他问,目光仍投向河面。

“派了,说是皮肉伤未愈,又急火攻心,发了高热。”陈启明声音更低了,“乔尚书府上…这几月门庭冷落,永昌伯那边,上月还上折子参了吏部考功司一本,说乔尚书用人不公…”

“够了。”杨御景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陈启明立刻噤声。

年轻的皇子走下两级石阶,忽然问:“陈大人,这堤,能守几年?”

陈启明一愣,忙答:“按殿下定的规制,青石灌浆,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二,高两丈五,若无特大洪峰,守二十年无虞。”

“二十年。”杨御景重复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二十年,够多少人升官发财,也够多少人…”他没说完,转身往坝下走,“明日卯时启程回京。今晚你带人再巡一遍这三十里堤,若有半点疏漏,你我的脑袋,都抵不上溃堤时淹死的一个百姓。”

“下官遵命!”陈启明躬身,额上渗出细汗。

下到坝底临时搭建的营区时,天色已暗。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伙夫正在熬煮粟米粥,热气混着饭香飘散。杨御景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那是工部随员中最小最简朴的一顶,与普通官员无异。

亲卫赵铁柱掀开帐帘,里头陈设一目了然: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图纸和文书的简易木桌,墙角立着个半旧衣箱,箱盖上放着个紫檀木小匣——那是离京前乔贵妃硬塞给他的,里头是些金疮药、安神香,还有一块刻着“景”字的羊脂玉佩。他没打开过。

“殿下,可要用膳?”赵铁柱问。他跟着杨御景三年,深知这位主子一旦专注公务,常忘了时辰。

“端进来吧。”杨御景在桌前坐下,随手摊开一张黄河中游全域舆图,手指从汜水县的位置,沿河道向东滑动,经过中牟、开封,最后停在兰考。那是去年决口的地方,淹了三县十六乡。

帐帘再次掀开,进来的却不是赵铁柱。

是个穿着杏子红窄袖短襦、系着葱绿撒花裙的少女,约莫十一二岁,梳着双环髻,髻上各缠一串小银铃,走动时叮铃轻响。她手里端着的也不是军中粗陶碗,而是个剔红漆盘,盘上一盏天青釉瓷碗,碗里粥米莹白,配着四样精致小菜。

杨御景眉头一皱:“何人?”

少女却不怕生,一双杏仁眼笑得弯弯,将漆盘放在桌上,退后半步行了个福礼:“民女叶子衿,见过三殿下。这粥是我家小厨房熬的鸡丝薏米粥,最是补气祛湿,殿下连日辛劳,用这个正好。”

声音清脆如山涧泉,一口官话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软糯腔调。

杨御景没动,目光扫过她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乌黑,鞘口镶着枚指甲盖大的绿松石,不似中原样式。

“军营重地,女子不得擅入。赵铁柱!”他提声。

帐外赵铁柱忙进来,一脸为难:“殿下,这位叶姑娘…是今日午后到的,说是天山门叶长老之女,随父亲南下访友,路过此地。叶长老与工部李侍郎是故交,持着李侍郎的信物,陈大人就…”

“李侍郎?”杨御景想起工部左侍郎李崇,确是个喜好结交江湖人士的。他看向那自称叶子衿的少女,“令尊何在?”

“爹爹去上游察看石料场啦,说殿下的堤坝用石讲究,他要学学。”叶子衿答得自然,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御景,“殿下,您真如传闻中一般年轻呀!我还以为能督办这么大工程的,定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大人呢!”

这语气里毫无寻常百姓见皇家的畏怯,倒像在评论邻家兄长。杨御景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自幼长在深宫,见过的女子不是宫妃就是贵女,个个谨言慎行,何曾见过这般…鲜活?

“粥放下,你出去。”他最终只能重复命令。

叶子衿却指着桌上舆图:“殿下在看兰考段?去年那儿决口,我随爹爹路过时见过,好惨哩。不过今年重修后,我瞧着新堤比旧堤高了足足三尺,堤脚还打了木桩加固,是殿下的主意吧?”

杨御景一怔:“你懂治水?”

“不懂呀。”叶子衿摇头,银铃轻响,“但我爹爹说,看堤如看人,根基稳了,面上才立得住。殿下这堤,根基打得深,木桩入土丈二,用的是陈年枣木,耐水腐,比寻常松木贵三倍,但能多守十年——舍得下本钱,是真心想为民做事的人。”

她说话时,手指虚点在舆图兰考位置上,指尖蔻丹鲜红,与图上朱笔标记几乎同色。

杨御景沉默了片刻。用枣木桩是他力排众议定的,工部原预算只够松木。他自掏了体己银子补差价,此事连陈启明都不知详情。

“你父亲说的?”他问,语气稍缓。

“嗯!爹爹还说,殿下查处贪官时雷霆手段,但对受灾百姓却允他们以工代赈,发放的粮米斤两十足——这样的人,在天山门里,算是‘侠’了。”叶子衿笑得更甜,将粥碗往前推了推,“所以这粥,殿下快趁热喝吧,凉了伤胃。”

帐外传来陈启明的咳嗽声,似是提醒。

杨御景看了看那碗粥,热气袅袅,米香混着鸡丝鲜味。他连日啃干粮、喝菜汤,胃里早已寡淡。最终,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润软糯,确实比军中伙食精细百倍。

“替我谢过令尊。”他吃完一口,才道。

“不谢不谢!”叶子衿眼睛更亮了,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放在桌上,“这个给殿下。里头是天山雪莲制的清心丹,舟车劳顿时含一颗,提神醒脑。我们江湖人常备的。”

锦囊是宝蓝色绸缎缝制,上头用银线绣着朵雪莲花,针脚细密,显然出自闺阁之手。

杨御景看着那锦囊,没接:“不必。朝廷有规制,皇子不得私受外礼。”

“这算什么礼呀!”叶子衿撇嘴,“朋友之间送点小玩意儿罢了。殿下要是过意不去…”她眼珠一转,指了指他腰间佩的玉珏,“那殿下把这玉珏上的穗子送我一根?我瞧这编法精致,想学学。”

那玉珏是皇子常服制式佩饰,下悬五色丝绦穗子,由内务府统一配发,并无特别。

杨御景看着少女坦荡荡的眼神,片刻,竟真的解下一根穗子递过去:“给。”

叶子衿接过,捏在指尖看了看,笑吟吟地收进怀里:“谢殿下!那我就不打扰啦,殿下慢用!”说着又福了一礼,转身蹦跳着出了帐篷,银铃声渐远。

帐内恢复寂静。杨御景盯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桌上宝蓝色锦囊,最终拿起锦囊,打开。里头是三颗龙眼核大小的蜡丸,清香扑鼻。他将锦囊收入怀中,继续吃粥。

帐外,赵铁柱低声问陈启明:“大人,这叶姑娘…”

陈启明抹了把汗:“李侍郎信上说了,叶长老是江湖名宿,性情洒脱,教出来的女儿也…不拘小节。好在无恶意,由她去吧。明日殿下启程,他们父女也该南下了。”

火把噼啪作响。黄河水在夜色中奔腾东去。

九月初十,巳时正

秋阳透过樟木雕花窗棂,在书房水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光斑。书房里弥漫着墨香与旧书卷特有的微涩气息。北面整墙书架直抵房梁,上头磊磊叠叠全是书:《武经总要》《练兵实纪》《九边图说》《北疆风物志》…兵家典籍居多,间杂史册与舆图。

杨御平站在一架特制的北疆沙盘前。沙盘长六尺,宽四尺,以细沙塑形,勾勒出阴山、燕山、黄河几字弯的走势,城池、关隘以木牌标记,河流以蓝绸示意。此刻,沙盘上插着数面小旗:红旗代表北疆驻军,黄旗标互市点,蓝旗则是乌术部归附后的草场范围。

他今日穿的是深紫色郡王常服,但未戴冠,只以玉簪绾发。十八岁的皇子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因常年习武,站姿如松,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只是此刻,他手指虚点沙盘上标着“朔州”的木牌,眉头微蹙。

“殿下请看,”萧珩站在沙盘另一侧,身着靛青杭绸直裰,儒将风范,“朔州互市点设在城外十里处的骆驼坡,地势开阔,利于货物集散,但弊端也在此——无险可守。此次纠纷,狄戎商人聚众斗殴,巡检兵士仅五十人,弹压时难免顾此失彼。”

他拿起一根细木杆,指向沙盘上一处:“下官以为,可在互市点外围增设木栅、了望台,并扩编巡检队至百人,分三班轮值。此外,”木杆移向黄河北岸,“乌术部新划的草场在此,距互市点仅三十里。若能让乌术部派出二十骑常驻协防,以狄戎制狄戎,事半功倍。”

杨御平点头:“国公思虑周全。只是乌术部刚归附,让其骑兵入境协防,朝中恐有非议。”

“所以需明定章程,”萧珩从书案上取过一册文书,翻开,“可设‘互市联防使’一职,由乌术部头领荐人担任,挂理藩院虚衔,受朔州知府与市舶司双重节制。协防骑兵人数、驻扎地点、职责权限,皆白纸黑字写明,报兵部、理藩院备案。”

他说着,将文书推至杨御平面前。那是早已拟好的草案,蝇头小楷工整严谨,条目清晰。

杨御平接过细看,心中暗赞。萧珩不愧为北疆战神,不仅善战,更善谋。这份草案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堵住了朝臣之口。他抬眼看向未来岳丈——方脸剑眉,目光清明,虽居高位却无骄矜之气。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女儿…

他压下心头微澜,正色道:“草案甚好。待本王回府后,与长史再议,三日内呈递兵部。”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请教国公:北疆冬日军需运输,历来依赖官道,然今岁雪大,恐道路难行。本王查阅旧档,见前朝曾试行‘冰橇运粮’,以畜力拖拽橇车行于冰封河面,效率倍增。不知此法如今可否沿用?”

萧珩眼中闪过赞赏:“殿下竟连此等细节都查到了。冰橇运粮确有其事,然需满足三条件:一者河道冰层厚逾尺五,二者橇车制造需特制防滑铁刃,三者熟悉冰情的向导。”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舆图,在书案上摊开,“殿下请看,阴山以北有三条河道冬日可通冰橇,分别是…”

二人就着舆图细细讨论,不知不觉已过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

萧珩抬头:“进来。”

门扉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系月白罗裙的少女。萧若雪梳着垂鬟分肖髻,髻侧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耳垂上小小珍珠坠子随着步履轻晃。她手里端着黑漆托盘,盘上两盏青瓷盖碗,碗盖隙间溢出淡淡枣香。

“父亲,殿下。”她走到书案前,屈膝行礼,声音清泠如碎玉,“母亲命人炖了红枣桂圆茶,道秋日干燥,请父亲与殿下润润喉。”

举止端庄合度,目不斜视,唯有将茶盏轻放在杨御平面前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杨御平站起身还了半礼:“有劳县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今日她薄施脂粉,颊边透着自然的浅绯,比中秋宫宴时似乎清减了些许。

萧珩接过茶,温声道:“雪儿,殿下正问及北疆冰橇运粮的旧事,你去年不是整理过祖父留下的北疆札记?可还记得里头有否相关记载?”

萧若雪微微抬眼,视线与杨御平一触即分,轻声道:“回父亲,有的。祖父在元昭四十五年冬的札记中提过,当时他在朔州协防,曾见当地边民用狗拉冰橇运送皮毛,日行百里。札记中还画了冰橇简图,女儿去取来。”

“不必麻烦,”杨御平开口,“若县主记得,口述即可。”

萧若雪略一沉吟,道:“祖父所绘冰橇,形如扁舟,底镶铁刃,前有挽绳,可套犬、马或牛。载重约五百斤,在平滑冰面上,两匹马拉拽,日行可达八十至一百二十里,视冰况而定。但祖父也注了弊端:冰层若有裂缝或积雪覆盖,极易倾覆;且需专人在前探路,人力耗费不小。”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说完便垂下眼帘,静静立在一旁。

杨御平听得专注,待她说完,点头道:“老国公观察入微。如此看来,冰橇运粮可用,但只能为辅,且需严加勘察路线。”他看向萧若雪,“县主博闻强记,本王受教了。”

“殿下过誉。”萧若雪福身,耳际那点浅绯似乎深了些。

萧珩喝了口茶,忽然道:“殿下,书房里这些兵书舆图杂乱,有些还是下官父亲留下的旧物,分类不清。雪儿素来细心,不如让她留下帮忙整理?殿下若有疑问,也可随时问她。”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真是为了整理书籍。

杨御平心头一动,面上却平静:“那便有劳县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