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礼堂，离正式开场还有半小时。
礼堂前原本宽阔干净、栽着法桐的马路，被人、车、声音，给塞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马路牙子上，乌泱泱停满了自行车。二八大杠，二六坤车，簇新的、半旧的，把礼堂门口那片空地挤得像自行车博览会。
看车的大爷嗓子都喊哑了：“往里靠！别挡道！”
礼堂门口，人群挤成了疙瘩。有穿四个口袋中山装、手里捏着牛皮纸文件夹的干部模样的人，眉头微蹙地看着表；有穿着崭新蓝布工装、袖口还留着折痕的各大厂矿采购员，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盘算；还有更多闻讯而来的市民，大爷大妈，抱着孩子的妇女，翘首踮脚，空气里嗡嗡的全是议论。
“听说了么？不要票，进去就能白吃一碗！”
“那面条我吃过，在我姨家吃的，是真香！”
“报纸上都登了，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一。了不起！”
“看看，这架势，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礼堂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紧闭着，但门缝里，一阵阵霸道、醇厚的骨汤浓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把人们的馋虫和好奇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几个半大孩子像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使劲吸着鼻子，嚷嚷着：“妈！妈！我饿了！是肉香！我想吃！”
礼堂侧面的小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马建强汗津津的脸。
他往外一瞥，倒抽一口凉气，赶紧缩回头，对着里面压着嗓子喊：“厂长！了不得！外头人山人海！我看比咱们预估的，多出一半多！”
礼堂内部，主席台被大幅红色背景板取代，上面是遒劲有力的金色大字：“扬州红旗香喷喷方便面全市汇报暨全省产销衔接会”，下面一行小字，排列着那五个响当当的联合主办单位。
台下，一排排长条会议椅被撤走，腾出了大片空间。
最扎眼的，是礼堂中央一字排开的十口大铁锅，下面煤球炉子烧得正旺，乳白色、翻滚着油花的骨头浓汤在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蒸腾，香气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去。
每个锅后面，都站着一位系着雪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的红旗厂女工，手持漏勺，严阵以待。
锅灶后面，是气势惊人的展示墙。
一面墙上，是巨幅生产线照片和醒目的数据：“红旗速度：日产XX万包，服务全国”、“秋季广交会参展企业”。
另一面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触及到礼堂高耸天花板的“香喷香”方便面墙，或红底金字、或绿底黑字的商标连成一片红红绿绿的海洋，视觉冲击力极强。
两侧靠墙，是铺着雪白桌布的签约长桌，财务、销售、法务各就各位，算盘、合同、公章一应俱全，气氛安静而专业，与中央沸腾的煮面区形成鲜明对比。
角落里，甚至还有两位戴着红袖章的特聘医生待命，以防有人吃得太急噎着或烫着。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搞不好，还有被挤坏的大人孩子。
张红英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幕布阴影里，一身利落的深色女式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十口沸腾的大锅，扫过那面“箱墙”，扫过严阵以待的签约区，最后，落在腕上的手表上。
八点四十五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挺括的衣领，对旁边同样穿着新衬衫的马建强平静地说：
“开门吧。”
马建强用力点头，对守着大门的两个青工重重一挥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劈叉：
“开——门——！”
“吱嘎——哐！”
两扇厚重的礼堂大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早已等得心焦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蜂拥而入。
展销会，开始了。
传说，半个扬州城的人，都跑来吃香喷喷了。
下午四点，热闹了将近一天的礼堂渐歇。
十口大锅，在下午两点左右就陆续熄灭。不是汤没了，是面没了。
带进来的五千包试吃品，在开馆几个小时后，就被汹涌的人潮“消灭”得一干二净。
大骨汤续了几次水，到最后，那汤都变成了清亮的浅白色，可围着锅灶的人群，还是意犹未尽地喝着最后一滴汤汁，啧啧赞叹。
礼堂里弥漫着浓郁不散的骨汤味、人身上的汗味，以及一种激动和满足过后的倦意。
在这硝烟渐散的空气之下，是另一种更炽热、更实实在在的战场——钱与货的交易。
签约区，成了整个下午真正的战场中心。
那几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几乎被前来签约、咨询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红旗厂销售科的人，嗓子都哑了，手上却快得飞起。点钞声、算盘珠子声、盖章声，以及各方口音激烈的交谈声，混为一体。
合同像雪片一样，递出、填写、盖章、收存。一式三份，复写纸的蓝色字迹力透纸背。
红旗厂的公章，一次次郑重地敲下。
张红英像个最沉稳的统帅，在人群外围缓缓踱步。
她看到市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拍着桌子对身边的下属吼：“别算了！先签五百箱！不，八百箱！回去立刻上柜台！”
看到南京某大型厂矿的工会主席，一边擦汗一边指着合同上的“职工福利特供”条款，要求再加三百箱。
看到几个来自苏北县城糖酒公司的人，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挥舞着介绍信喊：“同志！同志！我们先付定金！给我们留点份额！”
马建强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