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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夏屋之宴(3)

第三节:磨笄夫人

代国都城被赵军攻破的那天,天是灰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起风之后草原上被吹起来的沙尘把天空搅成了一片浑浊的铅灰色。太阳挂在天上,被沙尘遮成了一团模糊的白斑,像一只瞎了的眼睛。赵军的骑兵从南门涌入,马蹄踏在干裂的泥路上扬起大片大片的尘土,尘烟裹着碎草屑和干马粪末,呛得路边蜷缩的羊群咩咩哀叫。代国的守军早就在夏屋之宴的消息传来时就溃散了——国君没了,左大将没了,右骨都侯没了,连萨满都没了。还能指挥的人不是跑了,就是死在了帐篷里。赵军的骑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他们冲进王帐区的速度远远快过后续步兵收拢战俘和牲口的节奏。有人还在试图翻栅栏逃走,被矛杆扫下马背,有人跪地投降,被用麻绳成捆地拴在拴马桩上。

代赵夫人正抱着儿子坐在毡帐里。这座毡帐是她嫁到这里之后代王特意为她修建的——不是草原上那种随时可以拆了搬走的帐篷,是有夯土基座、有木梁支撑的正式宫帐,帐顶铺着从赵国运来的青瓦,瓦片上刻着赵氏的云纹。那是代王送给她的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不是狐皮不是玉器,是一座像她娘家屋顶的青瓦。她当时笑着说,在草原上铺瓦,你是怕雪压不塌你的帐篷?代王说,不怕,雪再大我扛着。现在瓦还在,扛瓦的人没了。

她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早晨起来梳头时,木梳的齿无缘无故断了一根,铜镜从妆台上滑下来砸在脚踏上碎成了三块。她的儿子——才四岁,还没学会骑马——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哭闹,怎么哄都不停。她把这些都归咎于自己多心,因为从收到弟弟请柬那天起,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揪得不算疼,但始终不松。

侍女是在巳时冲进来的。毡帘被猛地掀开,灌进来一阵裹着沙尘的冷风,把挂在帐壁上的那幅织锦——代王去年从北狄换来的猎狼图,上面绣着一只青狼被十二只猎犬团团围住,咬碎了半边狼颈,青狼仍然昂着头——吹得啪啪拍在毡壁上。侍女不是跑进来的,是摔进来的。她整个人扑倒在毡毯上,膝盖磕在铺毯下的夯土硬地上碰出一声脆响,头上顶的铜簪歪掉了一半,披头散发,脸白得比她的白麻裙还淡。

“夫人——夫人——”她的声音尖得破了嗓子,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喊出来的,“不好了——代王——代王被杀了!”

夫人手里的儿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儿子死死箍在怀里。儿子被勒疼了,哇的一声哭起来,小小的手推着她的胸口,脚在她肚子上乱蹬。她没有感觉到疼——不是不疼,是瞬间过后什么感觉都只剩下一层隔膜的钝响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惊恐——是那种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听见心里最厚实的那面夯土墙被撞出了一个大窟窿以后,无法也不可能立刻用理智填平窟窿处的失重感。

“谁杀的?”她问。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又薄又锐,像铜箔在风里颤。

侍女哭着说:“赵——赵襄子。”

赵襄子。这三个字从侍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夫人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儿子的哭声、侍女的哭声、帐外吹得毡帘啪啪响的风沙声,全都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噪音,像是被一层水隔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儿子。儿子的脸圆圆的,像他父亲,额头很宽,眉毛很浓,耳后毛发打着旋。她下意识地拍着儿子的背,动作很轻很有节奏,是做了无数次的熟练。但她的手很凉,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清晰。

赵军有一个偏将,是个中年老兵,在赵氏麾下效力超过二十年,以前跟着赵鞅打过范氏和中行氏,围晋阳时在东城墙上守了整整一年。此人话不多,但每次传话都极准确。偏将站在毡帘外面,隔着一层被风吹得不停波动的毡帷对她说:“夫人,主公说了,您是赵氏的女儿。请您回晋国。主公会给您安排新的生活。”风从毡帷的缝隙里撕开一道细口,把这句话从帘外直直揪进她耳朵里——那个“新”字,像一枚还没烧透的火炭,轻轻落在她已经凉透了的胸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在外面等着,等她的回答。偏将的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嘎吱声。

夫人坐在榻上,抱着儿子。她的目光落在帐壁上那幅织锦上——青狼被猎犬咬碎了半边脖子,嘴还是张着的,獠牙齐根露在外面。她看着那幅织锦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了。你们在外面等着。”

她把儿子放在榻上。儿子已经哭累了,蜷着身子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刚长出来的乳牙。她给他盖好被角——那是她亲手缝的,用的也是狐皮,是去年冬天猎到的赤狐,毛色火红,比送给弟弟那件银狐裘的狐皮更稀罕。她从壁上取下那根马鞭——代王随身用了十几年的马鞭,握柄被汗和油脂养出了深亮的包浆,她把它放在儿子枕边。然后她抱着儿子,走进了内室,毡帘在她身后落下,软软地,没有声响。

内室不大,是她在代国住了这么多年的卧房。门边那部织机还在,织机的木梭还搁在织了一半的羊毛毡上,毡面上织的是她自己的草原图——她打算等全部织完送给丈夫的,还差一朵天上的云没织完。墙角堆着小山似的马奶酒坛,是代王每年秋天存下来给她御寒用的,他说夫人怕冷,多喝马奶酒暖身子。榻上是那张用软苇絮铺的褥子,她侧躺的时候能闻到苇絮晒干时特有的水生清香。她慢慢地环顾这一切,然后把目光收回,搂紧了怀里已经睡熟的儿子。

她是赵氏的女儿。赵鞅是她父亲,赵无恤是她同母弟弟。她从小跟弟弟一起长大。弟弟小时候被人欺负——哥哥们骂他是“翟女生的贱种”,扒他的裤子,把他推到泥水里——她会拿着烧火棍冲出去,对着那几个比她高一头的男孩乱打乱劈,打得他们抱头鼠窜。弟弟长大了,还是被人瞧不起,她偷偷从厨房拿吃的塞进他书房的案下。弟弟的袖口磨破了,她用自己的旧头巾给他补,针脚不好看,但她跟母亲只学了一半,另外一半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她说,无恤,你将来出息了,给姐姐买新衣裳。弟弟说,好,等我出息了,我给你买整个晋阳最好的衣裳。他大概已经把这句话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