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寡人会亲自给代王敬酒。”赵无恤说，“你们在旁边伺候。听令行事。”他顿了顿，“一人对一个。寡人一动手，你们全部同时动手。不得早，不得晚。”
厨师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看赵无恤的眼睛。赵无恤把金斗放回木箱，合上盖子。盖子在静默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夏屋之宴定在八月初三。之所以选这个日子，是因为代王在信里说八月他要主持秋祭，祭完祖灵之后刚好有空。赵无恤回信说正好，秋天凉快，打猎也合适，寡人在夏屋山备了薄酒，等姐夫来。代王什么也没多想。他带了随从，不多，几十人，都是代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左大将、右骨都侯、几个部落头领，都是代王的亲信，平时在草原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他还带了礼物：一整车的狐皮，十匹上等代马，几坛老马奶酒，还有一件给赵无恤的狐裘——是夫人亲手缝的，用的是去年冬天猎到的银狐皮，领口缀着一圈白貂尾，针脚又细又密，是她半夜凑在羊脂灯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她缝这件狐裘时对丈夫说，弟弟从小怕冷。代王笑，他如今是一国之君，还能缺你这件狐裘？她还是埋头继续缝。来之前夫人还笑着嘱咐他，说弟弟从小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你别灌他太多酒。代王说，你放心，我跟他说好了，这次要谈正经事——赵氏和代国联手，可以把太行山以西的戎狄全部收服。夫人说，你们男人谈正事我不懂，但你们少喝点。代王哈哈大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翻身上马。
车队走了两天一夜。越往南走，草原上的草色越浅，到了夏屋山脚下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枯黄。来年春风再起时满山遍野都是紫色的狼毒花，但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代王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山顶上那顶白色的帐篷，心想这小舅子倒是挺会挑地方。空气里有篝火的烟味飘过来，是赵氏兵卒在半山腰扎的临时驻营。那天晚上山风很凉，代王到时赵无恤亲自走到山脚迎接姐夫，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袖口绣着赵氏的云纹，表情比之前更沉稳了些——代王上次见他还是赵鞅的葬礼上，那时他跪在灵前瘦得像一根竹竿，现在肩背厚了不少，说话时眼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姐夫。一路辛苦。”赵无恤拱手行礼，腰弯得很低，声音恭敬。
代王拍着他的肩膀说：“无恤，你壮实了！”他上下打量着赵无恤，看他新长出来的胡茬和比以前结实了一圈的后背，“当宗主不容易吧？你爹在世时，我看他整天愁眉苦脸，你现在也学会了。”赵无恤笑了笑，不接话。两人一路上了山顶。
宴会设在帐篷里。宾主分左右落座——代王坐在客位，随从们依次在他身后排开；赵无恤坐在主位，身边是张孟谈和几个贴身侍卫。案上的菜肴是晋国风味：烤羊肋、蒸河鱼、腌梅子、炙鹿脯，还有几碟代国人爱吃却做不地道的马奶糕。酒是赵氏自酿的粟米醴酒，用陶瓮装着，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米白色泡沫，入口绵甜，后劲却足。金斗就搁在酒瓮旁边，三十把，一字排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铜光。代王拿起一把看了看。铜质精良，打磨光滑，斗身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柄根处铸了一圈极细密的蟠虺纹，铜色在灯下泛出一层油润的光泽。“这酒器不错，”他把金斗翻过来看斗柄的收口，“厚重，趁手。你们晋国人的手艺，确实比我们代国强。”赵无恤说：“姐夫喜欢的话，回头寡人送几把到代国去。”代王哈哈大笑，把金斗放回案上。
酒宴开始了。赵无恤频频举杯，敬代王。每敬一杯，他都先说一段旧事——“姐夫当年送寡人的那匹小马驹，如今是赵氏马厩里最好的种马”，“姐夫教寡人的那招反手擒拿，至今还在骑兵营中流传”，“姐夫远道而来，寡人先干为敬。”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每一杯都见底。代王心情极好——他本来就是个爽快人，在草原上喝酒从来不用杯子，直接对囊灌，如今小舅子请客，更是不客气。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兴起，代王索性解了外袍露出胸口的青狼纹身，拉着赵无恤的袖子用半生不熟的晋国话说：“无恤！下次你去代国！我请你喝真正的马奶酒——你这粟米酒，甜是甜，没劲儿！”赵无恤只是笑，又替他满上一斗。
厨师们站在帐篷两侧，每人手里端着一把金斗。他们的站姿很标准——左手托斗身，右手握斗柄，目不斜视，像一排雕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酒过三巡，代王有些微醺了。他的脸红得像是抹了一层酱紫色的漆，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他正拉着赵无恤的手臂讲他今年春天猎熊的事——“那熊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我一矛捅进去，它一巴掌拍下来，把我这——”他拍着自己左肩，“——这旧伤口又崩开了！你看！”他扯开领口给赵无恤看他锁骨上的那块巴掌大的疤痕。赵无恤没有看疤痕。他对站在代王身后的那个厨师使了个眼色。不是使眼色——他就只是眼珠偏了一下，幅度极小，偏过去，又偏回来，几乎像是抬眼。
厨师是那个铜匠的儿子。他爹铸了这些金斗，他把金斗端在手里。他这辈子没杀过人。他的工作是站在案侧，替客人斟酒、撤盘、递热手巾。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端着酒器往一个人的脑袋上砸，更从未想过他即将交手的那个代国侍卫其实比他还瘦。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动手，回去之后，他爹、他娘、他弟弟全都会被埋在晋阳城外那个大坑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端紧了金斗。
他端着金斗走上前，做出要倒酒的样子。他的动作跟刚才倒了几十杯酒时的动作一模一样——腰微躬，左手托斗，右手松握斗柄。代王正转过头来跟赵无恤说话，嘴巴还是咧着的，还沉浸在自己猎熊的英勇事迹中。他没有看那个厨师，他的随从也没有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无恤手里那个酒碗上。
厨师把金斗抡起来了。他的右手从松握猛然收拢攥死，前臂肌肉骤然绷紧，抡出去的动作短暂而猛烈。金斗的实心铜柄在半空中只转了不到一个呼吸，那柄尾钝圆棱结结实实地砸在代王的头颅左侧。砰——很闷，很钝，比预想中更响。那是金属砸在骨头上特有的声响，像是用一块石头砸进一盆和得太稠的泥浆里。代王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身体猛地往右边歪下去，撞翻了案上的酒碗、肉盘、蘸料碟，哐啷啷一阵乱响，整个人轰然倒在案上。头骨左上方塌下去了，血从发缝里渗出来，先是一小股，然后是喷——暗红色的血沿着耳根、脖子、衣襟爬成扭扭曲曲的纹路，把他刚扯开衣领露出的那块熊爪旧伤疤重新染红。他的嘴巴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咧开的形状，但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瞳孔迅速散大，腿还在抽搐，抽搐时脚后跟蹬在案角上把半碟腌梅子蹬了出去滚了一地。
“砰”的一声闷响，代王的头骨被砸裂了，鲜血飞溅。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就倒在了案上。与此同时帐篷里所有代国随从原先坐着的位置身后都忽然多了一个厨师，各自的金斗高高抡起又同时落下。左大将反应最快，在风声袭来的瞬间侧身躲避，他反手就要拔刀，碗口粗的柄尾已从他后脑斜劈过来连耳廓带颞骨一起打凹。刀只拔出一半还在鞘口挂着，柄尾的第二击已经敲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那个代国老萨满俯身护着酒碗时被击中了喉结，连喊灵号都来不及就蜷着身子从案席上滑了下去，金斗砸在颈椎上发出极脆的一声碎裂。有个老将戎马一生，连多余的抽搐都没有就被砸个正着，脑浆混着鲜血顺着塌陷的眼角往下淌。一个年纪很轻的随从吓蒙了，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大王——！”那声喊没有第二章——金斗从背后扫来，柄棱击在后脑，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撞在案角上，鼻梁折了，血从两个鼻孔和嘴巴同时涌出来，牙齿嵌进桌缘的软木里。惨叫声、酒器碎裂声、桌案翻倒声、血喷在帐篷布上溅开闷响的迸溅声和遍地抽搐时脚后跟蹬翻铜盘当啷当啷的余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弦被同时扯断的瑟。
几分钟后，一切都安静了。帐篷里到处都是血，血从案上流到地毯上，浸透了赵氏工匠一针一线织出的一大片绣云纹。三十个代国随从，一个不剩，全部倒在血泊中。
赵无恤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溅的血，赵无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溅的血，然后伸手从案上拿起刚才代王还夸过“趁手”的那把金斗。铜还在微微发热——不是被体温焐的，是被人濒死前一瞬肌肉痉挛反震回来的余温，杯底有一道极细的血丝正在慢慢往下爬。他把金斗放回案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葛布手帕，慢慢地把手擦干净。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之后把手帕搁在案角。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刚吃完一顿普通的饭。
他没有低头看代王的尸体。他绕过案几，走到帐门口。守在外面的士兵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正紧张地攥着矛杆。赵无恤掀开帐帘。夜风吹进来，把帐篷里的血腥味冲散了一些，吹得帐顶火盆上的炭火嘶嘶地响。山下的赵军营地已经点亮了松脂火把，密密麻麻地铺在半山腰，像是把一整片倒映的星光铺在了草地上。他看着那一片火光，停顿了一息。然后他说：“传令，大军进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