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倒碗水。”他说。
妻子擦了擦眼泪，去灶台上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从山上的泉眼里打来的，清亮亮的。她端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
妻子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窝深得像两个坑。但他的嘴角有一丝——她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胆汁干了之后的痕迹，黄黄的一线。也可能是笑。一种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只知道，她的丈夫今天做了一件天底下最恶心的事。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三年了，她越来越不懂他了。
她蹲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她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睡吧。”她也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夫差没睡好。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勾践跪在铜盆前的样子。那个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掉。他闭上眼睛，看见勾践伸出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又是那个画面。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他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是真忠心？还是装的？如果是装的，那也太能忍了。一个人能忍到这种程度，留着是祸害。他想起伍子胥的话：“勾践此人，能忍人所不能忍。今日不杀，后必为患！”
但转念一想：都忍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坏心思？一个能为你尝粪的人，还能害你吗？他想起勾践刚才说的话：“罪臣是戴罪之身，无以为报。只求大王身体康健，罪臣就心安了。”这话说得真诚，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上面雕着花，漆着金，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烦躁地骂了一句：“妈的！”
旁边伺候的宦官吓了一跳，以为在骂自己，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贴地：“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夫差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他想起他爹。他爹临终前说的话：“尔而忘勾践杀汝父乎？”他怎么能忘？他让人在宫门口喊了三年，喊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勾践这三年，真的让他挑不出毛病。守墓、养马、清马粪、学狗叫、被人吐口水、被人扔骨头——他都忍了。一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你还想让他怎么样？杀了他？杀一个跪在地上、给你尝粪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烦死了。”他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
第二天，夫差把伯嚭叫来了。
伯嚭站在榻前，脸上挂着笑，眼睛眯着。他昨天也被勾践的举动震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今天，该笑。
“勾践这人，”夫差说，“你怎么看？”
伯嚭的笑容深了一些：“忠心。大王，一个人能为你尝粪，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夫差沉默了一会儿：“伍子胥说他是装的。”
伯嚭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伍子胥恨越国人，看谁都是装的。大王想想，勾践在吴国三年了，可曾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夫差想了想。三年了，勾践乖得跟条狗一样。让他守墓就守墓，让他养马就养马，让他清马粪就清马粪。让他学狗叫，他也学了。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从来没皱过一次眉头。
“没有。”他说。
“那不就结了。”伯嚭说，“大王，勾践已经废了。一个在马厩里清了三年粪的人，还能干什么？放他回去，越国年年进贡，多好。”
夫差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姑苏城的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他说。
伍子胥听说夫差要放勾践，是三天之后的事。
那时候他刚从军营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还要操练兵马，检查防务，忙得脚不沾地。他一进府，就听见门客在议论：“听说大王要放勾践回国了。”
伍子胥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连衣服都没换，穿着那件旧皮甲就闯进宫去了。卫士想拦他，他一瞪眼，卫士吓得缩回去了。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夫差正在书房里看竹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伍子胥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胸口一起一伏的，像风箱。
“子胥，”夫差放下竹简，“什么事？”
伍子胥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夫差。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的，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大王！”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像钟，“臣听说大王要放勾践回国？”
夫差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满城都在说！”伍子胥的声音更大了，“大王，勾践此人，非杀不可！”
夫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子胥，你又来了。”
“大王！”伍子胥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守墓三年，养马三年，清粪三年，学狗叫，被人吐口水，被人扔骨头——他都忍了。这种人，不是忠心，是可怕！”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一些，但更沉了：“大王，您想想，一个人连脸都不要了，连尊严都不要了，连自己的肠胃都不要了——他还要什么？”
夫差看着他，没说话。
“他要的是命！”伍子胥说，“他要活着！一个人为了活着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心里一定有一团火，烧得比谁都旺！今日放他回去，十年之后，吴国必有大祸！”
夫差不耐烦了：“子胥，你总是危言耸听。勾践在吴国三年了，你可曾见他有过半点不轨之心？”
“正是因为他没有，才可怕！”伍子胥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像铁器刮石头，“大王，一只狼，你把它关在笼子里三年，它乖得像条狗。但你把它放出来，它还是狼！”
夫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子胥，你老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伍子胥的胸口。
他跪在那里，张着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看着夫差，看着这个他一手辅佐起来的年轻人，看着他脸上的不耐烦，看着他眼睛里的厌倦。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他说的话，没人听了。他做的事，没人看了。他在吴国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逃亡的楚国人，变成吴国的相国，帮阖闾破了楚国，帮夫差报了父仇。现在，他连一句劝都说不进去了。
他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跪得太久了，血不通，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地面，稳了稳，然后站直了。他看着夫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夫差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竹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伍子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碎，背弯着，像背着一座山。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热的，闷热闷热的，像蒸笼。
“二十年之后，”他对身边的人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吴国就剩一堆烂泥了。”
他走了。
消息传到虎丘山的时候，是第五天。
勾践正在扫地。他每天早上都扫，扫了三年了，墓前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得地都秃了，连草都不长了。但他还是扫，刷刷刷的，声音很单调，像老和尚敲木鱼。
文种从山下跑上来。他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深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泥。他跑到勾践面前，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王，”他说，声音在发抖，“夫差答应了。放你回去。”
勾践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扫。刷刷刷的，声音还是那么单调。
文种站在那里，看着他扫地。他不知道为什么勾践还在扫。三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天来了，他还在扫。
“大王，”文种又说了一遍，“夫差答应了。”
“我知道了。”勾践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我知道了今天天气不错”。他继续扫，扫帚在地上刷刷刷地响。
文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勾践的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背弯着，头发全白了。他扫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扫到，连石缝里的都不放过。他扫完了墓前的平台，又去扫台阶，一级一级地扫，从上面扫到下面。
文种跟着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扫。扫完了，勾践把扫帚靠在石碑上，转过身，看着文种。阳光照在他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眼窝深得像两个坑。但他的眼睛是活的，很亮，亮得晃眼。
“文大夫，”他说，“三年了。”
文种点了点头：“三年了。”
“该回去了。”
“该回去了。”
勾践转过身，看着那座墓。阖闾的墓，他守了三年的墓。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墓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很响。
“你赢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在这儿跪了三年。但你死了，我还活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还是那个墓，碑还是那个碑，草屋还是那个草屋。他在那里住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一个日夜，他都记得。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草屋门口，妻子站在那里。她看见他，眼泪掉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泪，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茧子刮得她手疼。但她没松开，握得紧紧的。
“回家。”她说。
勾践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嘴角的笑。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手指粗粝，刮得她脸疼，但她没躲。
“回家。”他说。
那天晚上，范蠡也来了。他站在草屋门口，看着勾践和妻子在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破衣服，一口陶罐，一双草鞋，没了。三年了，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大王，”范蠡说，“明天一早走？”
“明天一早。”勾践说。他把那几件破衣服叠好，塞进一个麻布包里。叠得很整齐，角对角，边对边，比女人叠得还好。三年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叠衣服，扫地，擦碑，清马粪。每一样都做得很好。
范蠡站在门口，看着他叠衣服。看了一会儿，他问：“大王，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勾践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去看看阿越。”
“阿越？”
“无疆的女儿。”勾践说，“那个揣着一包饭去死的男人。他女儿叫阿越。”他顿了顿，“我欠他们的。”
范蠡没说话。
勾践把衣服塞进包里，扎好口，放在床边。然后他坐下来，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
“范蠡，”他说，“你说，夫差为什么放我回去？”
范蠡想了想：“因为他觉得你废了。”
“对。”勾践说，“他以为我废了。一个在马厩里清了三年粪的人，一个跪在地上学狗叫的人，一个尝别人粪便的人——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放我回去，就像放一条狗回去。狗还能咬人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他会知道的。”他说。
那天晚上，勾践躺在草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茅草缝隙里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碎银子。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转。转什么呢？转这三年的事。转夫差的脸，转伍子胥的脸，转伯嚭的脸。转那些吐他口水的人的脸，转那些扔他骨头的人的脸，转那些让他学狗叫的人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苦胆——不是他的，是夫差的。他在这间草屋里住了三年，每天晚上看着同一片屋顶，数着同一片星星。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床边的墙。墙是泥巴糊的，粗糙，扎手。他摸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手。
“三年，”他在心里说，“够了。”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