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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三年臣虏(2)

第二节:尝粪辨疾

公元前490年,夏。

夫差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拉肚子。头一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半夜里肚子咕噜噜响,爬起来拉了一回。第二天又拉了三四回,第三天五六回。太医院的人来了,开了方子,抓了药,煎了端上来,夫差喝了,没用。换了个方子,还是没用。再换,还是没用。

到了第七天,夫差的脸已经蜡黄蜡黄的,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缩了一圈水。他躺在榻上,盖着被子,被子是丝绵的,软和得很,但他觉得冷,冷得骨头疼。他骂太医,骂得嗓子都哑了,太医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

“废物!”夫差把药碗摔在地上,青铜的碗在石板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药汁溅了一地,“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伯嚭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看了看地上的药碗,又看了看夫差的脸,往前挪了一步。

“大王,”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夫差听见,“臣听说越国有个土方子,能辨病情。”

夫差斜了他一眼:“什么土方子?”

“看粪便的味道。”伯嚭说,“粪便的味道,能看出病根在哪儿。甜的是一种病,苦的是另一种,酸的是又一种。越国那边的人都这么辨病,比太医开的方子还准。”

这话是文种通过范蠡传给伯嚭的。三天前,范蠡从越国偷偷潜到姑苏,在虎丘山上见了勾践,然后去找伯嚭。他跟伯嚭喝酒,喝到一半,不经意地说:“越国有个土方子,尝粪辨病,灵得很。要是吴王病了,这方子说不定能用上。”

伯嚭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知道这是越国的计,只觉得是个讨好夫差的机会。一个土方子而已,有用最好,没用也无妨。反正尝粪的人不是他。

夫差听了伯嚭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摆了摆手:“谁去尝?”

伯嚭的笑容深了一些:“大王,越王勾践不是在吴国吗?他也许知道这个方子。”

夫差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范蠡又上了虎丘山。

月亮很大,照得满山银白。勾践正在马厩里清马粪,三年的活儿干下来,他已经不用点灯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铁锹放在哪儿。范蠡站在马厩门口,看着他在黑暗里一锹一锹地铲,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根竹竿。

“大王。”范蠡开口了。

勾践没停。铲子铲进马粪里,噗的一声,闷响。

“夫差病了。”范蠡说,“拉了半个月。太医看不好。伯嚭在宫里说,越国有人能尝粪辨病。”

勾践的铲子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铲,把铲起来的马粪倒进筐里。

“伯嚭信了?”他问。

“信了。”范蠡说,“他不知道是咱们的计。他只觉得是个讨好夫差的机会。”

勾践把铁锹靠在墙上,转过身,看着范蠡。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眼窝深得像两个坑。但他的眼睛是活的,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我去。”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我去喂马”。

范蠡看着他。他知道勾践会这么说。三年了,勾践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夫差彻底放下戒心的机会。尝粪辨疾——这个机会来了。但真听到这两个字,范蠡的心里还是震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人为了活命做各种事,但主动去尝别人粪便的,勾践是头一个。

“大王,”范蠡说,“那东西——”

“我知道。”勾践打断他,“脏。恶心。臭。”他顿了顿,“但我连三年马粪都清了,还在乎这一口?”

范蠡没说话。

勾践转过身,拿起铁锹,继续清马粪。一锹一铲,动作很慢,很稳,跟刚才一模一样。

范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细细的,像一根针。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走到草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厩里的灯光晃晃的,勾践的影子还在动,一锹一铲,一锹一铲。

范蠡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了。

第二天一早,勾践就跪在了夫差的宫门口。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不是新的,是洗过的。他把那身沾满马粪臭味的衣服换了,用草木灰搓了三遍,又用清水漂了两遍,晒干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过了,用一根草绳扎着,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比平时整齐多了。脸上也洗过了,黑一块白一块的印子洗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白得吓人,三年没见过太阳,跟地窖里的大白菜似的。

他跪在宫门口的石板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块麻布。三年了,他学会了跪着的时候垫点东西,不然膝盖受不了。

卫士看见他,走过来:“你来干什么?”

“求见大王。”勾践说。

“大王病了,不见人。”

“请通报一声。罪臣有要事。”

卫士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伯嚭出来了。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勾践,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眼睛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勾践,”他说,“你来干什么?”

“听说大王龙体欠安,”勾践低着头说,“罪臣略通越国医术,愿为大王效劳。”

伯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进去了。

夫差躺在榻上,有气无力的。他听见伯嚭的脚步声,睁开眼睛。

“什么事?”

“勾践来了。”伯嚭说,“他说他懂越国的医术,想给大王看看。”

夫差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让他进来。”

勾践跪着爬进来的。

不是走,是爬。从宫门口到夫差的寝宫,三十步的距离,他跪着爬过来,膝盖在石板上磨,磨得那条旧伤疤又疼了。但他没停,一步一步地爬,爬到夫差的榻前,额头贴地。

“大王贵体欠安,”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叫,“罪臣有一法,可辨病情。”

夫差看着他。三年了,这个人瘦了,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皮松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但他跪在那里的姿势还是那样,额头贴地,双手放在膝盖两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什么法?”夫差问。

“尝粪。”勾践说,“粪便的味道,能看出病根在哪儿。甜的是一种病,苦的是另一种,酸的是又一种。这是越国的土方子,灵得很。”

寝宫里安静了。

夫差愣住了。他没想到有人会主动提出这种事。他见过很多人表忠心——有人割自己的肉给君主吃,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杀了给君主尝鲜。但尝粪,这是第一次。他盯着勾践看,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勾践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卑微,只有顺从,只有一副被打趴下了的奴才相。

伯嚭也愣住了。他虽然知道勾践会来,但他没想到勾践真的愿意做这种事。他站在旁边,看着勾践的后脑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愿意?”

“罪臣愿为大王效劳。”勾践说。

夫差又沉默了。他想了想,然后摆了摆手。

一个宦官端来一个铜盆。盆是青铜的,圆口,浅底,上面刻着云纹,是夫差平时洗脸用的。今天,它被拿来装别的东西。

盆里是夫差刚拉的粪便。黄褐色的,稀的,像粥。臭气在寝宫里散开,几个伺候的宦官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伯嚭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收起来了。

勾践跪着爬到盆前。

他的膝盖疼得厉害,每爬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一步一步地爬,爬到盆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盆里的东西。铜盆的边沿上有水珠,是刚才宦官端来的时候溅上去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肺都要炸了。空气里全是粪便的臭味,酸臭酸臭的,辣得他眼睛疼。他没闭眼,伸出手,手指碰到盆里的东西,温热的,黏糊糊的,像——他不想了。

他沾了一点,放在嘴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他嚼了嚼。味道是苦的,酸苦酸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从舌头一路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胃里,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想吐。他压住了。又嚼了嚼,然后咽下去。

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胸口。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生理反应,胃在翻,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夫差。他的眼睛红红的,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的声音很稳。

“恭喜大王。”他说,“粪便味酸苦,是普通的肠胃不和,不是大病。调养几天就好了。”

夫差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见过很多人对他表忠心。有人割自己的肉给他吃,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杀了给他尝鲜。那些事他听了都觉得残忍,但勾践做的这件事,不是残忍,是——恶心。恶心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夫差开口了,但没说下去。他顿了顿,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勾践低着头,声音很低:“罪臣是戴罪之身,无以为报。只求大王身体康健,罪臣就心安了。”

夫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他嘴角那一丝——他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胆汁的痕迹,黄黄的一线,从嘴角往下巴上淌。

“勾践,”夫差说,声音很轻,“你起来吧。”

这是三年来,夫差第一次让勾践站起来说话。

勾践站起来。他的膝盖疼得站不直,弯着腰,像个虾米。他扶住地面,稳了稳,然后站直了。他比三年前矮了一些——不是真矮了,是背弯了,直不起来了。三年的马粪、三年的跪拜、三年的屈辱,把他的脊梁压弯了。但他的眼睛是直的,看着夫差,不卑不亢。

夫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勾践磕了个头,退了出去。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膝盖每弯一次就疼一下。但他没回头。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干净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粪便的痕迹,干了,黄黄的一层。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转过身,往虎丘山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弯下腰,吐了。

吐得很厉害,把早上吃的粥全吐出来了,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吐在地上,白花花的一摊,混着黄黄的东西。他蹲在地上,胃还在翻,一下一下地抽,抽得他眼泪又流出来了。他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地上,又吐了。这回吐出来的全是水,苦的,酸苦酸苦的——是胆汁。他吐完了,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路过的吴国人看见他,皱着眉头走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叫花子。”

勾践没理他。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虎丘山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妻子在草屋里等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见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胆汁的痕迹。

“你……”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你真做了?”

勾践点了点头。

妻子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过来,伸手想扶他,他挡开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我喂完马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脚上全是泥,脚趾头冻得发紫。他把脚缩进被子里,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