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吃三个月。”文种替他说了，“拿什么北伐？”
石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红变成紫，又变成白，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站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甩了甩袖子，走了。
勾践看着他的背影，对文种说：“老臣忠心。”
文种点了点头。
“但忠心不能当饭吃。”勾践补了一句。
文种又点了点头。他后来常常想起这句话。在勾践让他去吴国求和的时候，在勾践卧薪尝胆的时候，在勾践灭吴之后，叫他去“休息”的时候。忠心不能当饭吃，但忠心能要命。这是文种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那天夜里，勾践一个人在宫室里坐了很久。
油灯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灭了。他没叫人来添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窗外蛙声停了。夜风也停了。什么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三十个人。
不是一张一张的脸，是三十张脸叠在一起，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但有一张脸是清楚的——无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十个人里，他只记住了无疆的脸。可能是因为那包饭吧。一包被血浸透的米饭，揣在怀里，想带回去给女儿吃。
他女儿叫阿越。八岁。
勾践记住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睡着了。但他没睡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得他头疼。
“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上。”
他小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但我得还。”
怎么还？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灭了吴国。让越国人的孩子不再饿死，不再被人欺负，不再像无疆那样，揣着一包饭去死。
这是我能做的，唯一能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还是黑的，但天边有一线白，隐隐约约的，像刀锋的光。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勾践就下了令。
全国征兵。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登记造册。会稽山上的木材开始砍伐，运到埤中造船。沿海的盐场增加产量，用盐跟楚国换粮食。
文种负责统筹，忙得脚不沾地。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核对各郡县报上来的兵员数字，清点粮仓里的存粮，跟盐商谈换粮的价钱，还要应付各国来使——吴国来质问为什么越国在备战，楚国来问要不要帮忙，齐国来打听消息。他一个人当五个人用，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勾践自己也没闲着。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巡视军营，看士兵操练。越国的兵大多是农民，没打过仗，拿着矛站都站不稳，一戳就倒。勾践不骂他们，自己拿起矛，给他们做示范——扎，收，扎，收。动作干净利落，比那些当了好几年兵的还标准。
然后他去检查粮仓。粮仓在城东，一排土房子，里面堆着麻袋，麻袋里是糙米。他让人把麻袋打开，抓一把米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放回嘴里嚼了嚼。米是陈的，有点发黄，嚼起来有一股霉味。他没吐，咽下去了。
“够吃多久？”他问管粮仓的官吏。
“省着吃，三个月。”那官吏低着头，不敢看他。
“三个月够了。”勾践说，“三个月之后，新粮就下来了。”
官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勾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知道，三个月的新粮，是指望不上的——今年的收成不好，麦子抽穗的时候下了半个月的雨，烂了一半。勾践也知道。但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说。
最后他去下地干活。
不是作秀，是真缺人手。男人都去当兵了，地没人种，粮食从哪来？勾践自己种。他拔草、浇水、施肥，动作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熟练。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糊着泥巴，手背晒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路过的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多看。他们的国君，蹲在泥地里拔草，跟他们一样。
有人偷偷哭了。不是感动，是说不清的那种难受。
阿越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靠着门框睡着了。头歪着，嘴张着，口水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花——花彻底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片，剩下的几片也软塌塌的，像抹布。
王婶子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门槛上，心里一酸。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阿越的肩膀。
“丫头，进屋睡。”
阿越醒了，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猛地抬起头，往村口看。
没人。
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很快又亮了——她在想，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爸爸就回来了。
她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门槛上那束野花捡起来。花蔫了，花瓣掉了几片，她用手把花瓣拢了拢，想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拢不回去了。
她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慢慢走到屋后，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坑不大，巴掌大，她用木棍挖的，土很硬，挖了半天才挖好。她把花放进去，用手把土推过来，盖上，拍了拍。
她不知道这叫“坟”。
她只是觉得，花蔫了，应该埋进土里。
埋完花，她蹲在土堆前，用手拍了拍土，像拍一个睡着的人。拍了几下，手停住了。她看着那个小土堆，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回屋了。
她还得活着。
爸爸说过，要好好活着。
檇李之战结束了。
越国赢了，但赢得很惨。三十条命换了一场胜仗，换来阖闾脚上的一支箭，换来夫差的一句誓言。
勾践站在埤中城墙上，看着北方。
北方是吴国的方向。天边有云，厚厚的，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云层里偶尔有闪电，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夫差在姑苏磨剑。那把剑是阖闾留给他的，青铜的，刃口上还有缺口——是打楚国的时候崩的。夫差每天磨，磨得剑刃雪亮，能照见人影。他磨剑的时候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
勾践在会稽种地。他种的是葵菜、薤、豆子和葱。他拔草、浇水、施肥，跟所有越国人一样，为了一口吃的，拼了命。
两个年轻的君王，一个被仇恨烧红了眼，一个被生存压弯了腰。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二十年。
二十年后，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有人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个夏天，那三十个自杀的人，和那一包被血浸透的米饭。
阿越后来长大了。她学会了种地、打鱼、织布，也学会了等。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有时候会在梦里看见一个男人，高高的，瘦瘦的，穿着破麻布衣服，怀里揣着一包东西。那男人在梦里对她笑，笑得很憨，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她想喊他，但喊不出来。
那男人就转身走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那是梦。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爸爸。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一个洞，很深，很深，填不满。
（他自己知道，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欠了债的人，用了一辈子，把债还清了。）
（也没还清。）
（阿越心里的那个洞，他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