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会稽山下
檇李之战结束后的第七天，勾践上了会稽山。
是文种让他来的。打赢吴国是大事，得感谢祖宗保佑。祭坛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几块石头垒起来的，简陋得不成样子，上面放着一只陶鼎，鼎里烧着艾草，青烟细细的，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但文种没说的那句话，勾践也懂——他是怕自己得意忘形，让他上山静静心。
祭品摆好了。一只羊，是越国能拿出来的最贵的祭品——牛太贵了，越国拿不出来。一陶罐自家酿的米酒，酸了，勾践尝了一口，酸得皱眉，但还是摆上去了。几把艾草，山里采的，叶子有点蔫。
勾践跪在石头上，膝盖硌得生疼。石头不平，尖角顶进肉里，他没动。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三十个人的脸。无赦，脸上有疤的那个，杀人犯，抹脖子的时候血喷了三尺远。无疆，怀里揣着一包饭，想带回去给女儿吃。还有那个十六岁的孤儿，连名字都没有，喊了一声“杀”，声音破了，像哭又像笑。
他们的脸在勾践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睁开眼，盯着鼎里烧成灰的艾草。灰是白的，被风一吹，飘起来，散在空中，什么都没了。
“三十条命。”他小声说。声音被风刮走了，没人听见。
文种从山下跑上来的时候，勾践还在跪着。
“大王——”文种的声音有点喘，从山脚跑上来，他这把年纪了，腿脚不如以前，“吴国来使。”
勾践没睁眼：“什么事？”
“阖闾死了。夫差即位。”文种顿了顿，喘匀了气才继续说，“来使说……夫差在灵前发誓，三年之内，必灭越国。”
勾践的眼睛睁开了。
他盯着鼎里那堆灰，看了很久。灰已经凉了，艾草烧完了，只剩一点余烬，红红的，像眼睛。
“三年。”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够了。”
他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文种伸手要扶，他挡开了。自己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了看——裤子上两个圆圆的泥印子，是膝盖跪出来的。
“下山。”
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雨，石头滑，两边的茅草长到腰那么高，割得腿生疼。勾践走在前头，步子很大，踩得泥水四溅。文种跟在后面，深衣下摆拖在地上，湿透了，沾满了泥，他已经不皱眉了——习惯了。
无余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祭祀剩下的东西：半只羊，一罐酸酒。羊是生的，血水往下滴，滴在石头上，一条红线。
走了半截，勾践突然停下来。
“那三十个人，”他没回头，声音在山风里有点散，“家人安顿了吗？”
文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勾践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安顿了。”他说，“每家分了十亩地，免三年赋税，每月发粮。”
“够吗？”
文种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他说实话了，“但越国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了。”
勾践没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响。瘦，太瘦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竹竿上搭了块布。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问了一句：“那个有女儿的……叫什么来着？”
“无疆。”
“无疆。”勾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他女儿叫什么？”
“阿越。”
勾践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滑。
“记住了。”他说。
这次是真的记住了。
阿越不知道她爸爸死了。
她八岁了，瘦小，头发黄兮兮的，像秋天没长好的麦穗。脸上就一双眼睛大，大得不成比例，黑眼珠子占了半个脸，看人的时候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湿漉漉的，亮得晃眼。
她蹲在地头等爸爸，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野花是她在路边摘的，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用一根草绳绑着。她想给爸爸看。爸爸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睡觉，醒来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王婶子说爸爸出远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她信了。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又变没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田里割麦子的人一个个走了，扛着镰刀，背着麦捆，说说笑笑的。有人路过她身边，看她一眼，叹口气，走了。没人告诉她爸爸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你让她怎么受得了？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
阿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往村口走，边走边回头，总觉得爸爸会在后面出现，笑着喊她的名字。村口的老槐树黑乎乎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她喊了一声“爸”，没人应。
她走到家门口，门关着，屋里黑漆漆的。她推开门，站了一会儿，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张用竹子搭的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床破被子，被子上全是补丁。灶台是泥糊的，上面搁着一口陶罐，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
她把野花放在门槛上，然后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等。
她不知道爸爸去哪了，也不知道爸爸回不来了。她只知道等。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肩膀。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像在追什么东西。她有点怕，往门里缩了缩，但还是没进屋——她怕爸爸回来的时候看不见她。
这是她八岁那年夏天，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勾践回到埤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室里点着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无余端来两碗菜粥——这是晚饭。越国的规矩，从上到下，一天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勾践定的，他自己也这么吃。
勾践喝了一口，放下碗。
“夫差要报仇，”他看着文种，“咱们怎么办？”
文种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粥，没动。
“备战。”他说，“练兵，屯粮，修城。”
“来得及吗？”
文种沉默了一会儿：“三年。拼命的话，来得及。”
勾践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米少水多，能照见人影。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数每一粒米。
“那三十个人，”他突然说，“不能白死。”
文种看了他一眼。勾践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檇李战前那种狠——那种狠是外露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人人都看得见。现在这种狠是藏在里面的，像刀已经出了鞘，但把刃藏在身后，只给人看刀背。
“大王，”文种说，“夫差在灵前发过誓，不灭越国不罢休。他不会给咱们三年。”
勾践放下碗，看着文种的眼睛：“那就让他给。用别的东西换时间。”
“什么东西？”
勾践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窗外是一片菜地——就是他每天拔草浇水的那块地。菜已经收了，地空着，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蛙声，一片一片的，吵得人心烦。
“大王！大王！”
石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老远就听见了。然后是人影，颤巍巍地往这边走，走得急，拐杖捣在地上咚咚响。
石买年过六十了，走路都要人扶，但声音还洪亮，像钟一样。他一进门就喊：“大王！檇李大胜，天佑越国！趁吴国新丧，应该北伐！”
勾践看了他一眼。石买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走急了还是激动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个吹了气的蛤蟆。
“打不过。”勾践说。
“怎么打不过？”石买急了，“檇李不就打赢了？”
“檇李是阖闾大意了。”勾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解释一件事，“夫差不一样。他在灵前发过誓，不会轻敌。”
石买还要说，文种插话了：“石大夫，越国粮仓还有多少粮？”
石买一愣：“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