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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槜李之殇(2)

然后他们又走了。

一百五十步。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然后他举起那把石磨的短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等,愿为越王死!”

剑刃划过喉咙。血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那人没擦,也举起剑,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全倒了。

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汩汩的,像泉眼。有人没死透,躺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鸡叫。

吴军前锋沉默了。三千人站在那里,看着一百五十步外那十具尸体,没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铁锈一样的味道。

然后第二排走了上来。他们踩过同伴的尸体,鞋底浸透了血,踩在泥地上打滑。有人被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一截露出来的肠子,灰白色的,沾着泥。他没停,站稳了继续走。

同样的喊声。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血。

无疆在第三排。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淌过来,漫到他脚边,温热的,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踩上去,往前走。脚下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该停的地方,他站住了。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是第二排人的尸体。有个人还没死透,手指在泥里抠,一下一下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无疆把短剑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剑刃是石头磨的,不快,硌得皮肤疼。他想起了阿越。不知道她醒了没有,会不会哭。王婶子应该会去看看她吧。那包饭还在怀里揣着,回去是带不回去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破了,像哭,又像笑。

然后他用力一抹。

疼。真的很疼。但他没喊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下,摔在泥地里,嘴里灌进去一口泥,混着血,又腥又涩。眼前慢慢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还有声音,很远,像有人在喊,像有人在跑,像风。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地势往下淌,浸透了脚下的泥地。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混着粪便的臭气——人死的时候,肌肉会松弛,大小便失禁。

吴军前锋在后退。

不是命令,是本能的恐惧。最前面的那排士兵,手里的戈在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有人扔下戈转身就跑,被队正一刀砍倒,血溅了一地。但更多的人在退,越退越快,越退越乱。

一个年轻的士兵跪在地上吐了,吐出来的全是昨晚的饭,酸臭的,糊了一地。他旁边的老兵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念他娘的名字。有个半大的孩子兵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事后跟人说起这一天,手还在抖:“我跟着吴王破过楚国郢都,见过血,见过死人,见过满城的尸体。但我宁可跟楚国甲士拼命,也不愿再看那些越国人。他们不是人,是疯子。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死得太安静了。”

阖闾在高台上,脸色铁青。他抓着栏杆,手指节发白,冲着下面吼:“稳住!稳住!”声音被风吹散了,传不了多远。他身边的旗号手拼命挥旗,但下面已经乱了,没人看旗。

夫差在左翼,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堆尸体,嘴唇抿得紧紧的。他今年二十岁,眉清目秀,皮肤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睛跟他爹一样狠,只是藏得更深。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东西在闪——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不明白,人为什么要这样死。

然后檇李的四门同时开了。

越军倾巢而出。

不是一万士兵,还有男人、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有人拿锄头,有人拿木棍,有人拿菜刀,有人捡了块石头攥在手里,有人什么武器都没有,空着手往前冲。他们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麻布的,有葛布的,有破兽皮的,有光着膀子的。有人一边跑一边哭,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有人不说话,闷着头往前冲。

勾践在最前面。

他骑着一匹瘦马,马的肋骨一根一根的,跑起来喘得厉害。他穿着一件皮甲,大了一圈,甲叶子哗啦哗啦响,像炒豆子。他举着一把青铜剑,剑身很旧了,有几处缺口,刃口卷了。他张着嘴喊“杀——”,声音又尖又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杀鸡。

身边的人跟着喊。一个传一个,最后整个越军都在喊。

“杀——!”

声音汇在一起,震得地都在抖。

吴军前锋彻底乱了。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被一锄头砸在脑袋上,闷响一声,像砸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一个越国女人,四十来岁,瘦得像骷髅,拿着一根竹竿往一个吴兵身上捅,竹竿头是斜着劈开的,尖的,捅进那兵的肚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她看着那截肠子,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

一个越兵被戈捅穿了肚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肠子从指缝里挤出来,拖在地上,灰白色的,沾着泥。他又走了两步,倒了。

阖闾的马背上,他抽剑砍了两个往回跑的逃兵,血溅了一脸,但没用,人还在跑。夫差骑马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爹的马缰:“爹!快走!”

阖闾甩开他的手:“我不走!我阖闾这辈子没败过!”

话音刚落,一支箭飞来,正中他的右脚。不是神射手,是乱箭,运气不好。箭头穿过皮靴,扎进脚背,阖闾“啊”了一声,身子一晃,从马上摔下来,右脚的靴子很快被血浸透了。

夫差翻身下马,扑过去把他爹扛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打马就跑。阖闾趴在马背上,脚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染红了马肚子。

后面,越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战场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勾践站在那三十具尸体前面。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泥地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肉上。无疆的尸体趴在最外面,脸朝下,怀里那包饭被血浸透了,血从布里渗出来,把旁边的泥地染成深红色。

勾践蹲下来,把那包饭从无疆怀里拿出来。布包已经被血泡透了,解开,里面的米饭是红色的,一粒一粒的,像石榴籽。他把饭包放在无疆身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天;有人脸朝下,埋在泥里;有人蜷着身子,像睡着了。他想记住这些人的脸,但一张都没记住。三十张脸,在他眼里是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他对自己说,是因为血太多,看不清。

越国士兵在战场上翻找战利品。有人从吴军尸体上扒下一件皮甲,往自己身上套,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但他很高兴,拍了拍胸口,咧嘴笑。有人找到一袋铜币,蹲在地上数,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有人坐在一具尸体旁边哭,那是他老乡,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现在死了,胸口被捅了个窟窿,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

文种走过来,站在勾践身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三十个人,”文种说,“一个都没少。”

勾践没说话。

“他们的家人,”文种问,“怎么安排?”

“养。”勾践说,“越国养。管饱。”

当天夜里,勾践在帐篷里写竹简。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用的是小篆,字迹工整。他写的是那三十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人有名字,有人没名字,只有一个外号,他就把外号写上。有人连外号都没有,他就写“某村某人之子”。

写完之后,他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叫无余进来。

“收好。”勾践说,“以后,他们的家人,越国养。”

无余接过竹简,问:“大王,他们叫什么?”

勾践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说。

其实他记得。每一个都记得。无赦,脸上有疤的那个,杀人犯,他记得。无疆,会稽山脚下的农夫,女儿叫阿越,他记得。那个十六岁的孤儿,连名字都没有,他也记得。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吃饭的样子,记得他们临死前喊的那句话。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再也硬不起心肠了。

无余退出去之后,帐篷里只剩下勾践一个人。他坐在席上,面前那碗饭和那条鱼还是没动,凉了,米饭硬了,鱼也干了。他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扒了一口。

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他放下碗,躺倒在席上,用袖子盖住脸。帐篷外面,有人在哭,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那是死了老乡的那个兵,一个人坐在战场上,抱着那具尸体,不肯走。

勾践听着那哭声,眼睛闭着,袖子里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里。袖子从脸上滑下来,露出半边脸。眼睛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像在咬牙。

眼角有一滴水,慢慢滑下来,流进鬓角里。

他没擦。

帐篷外面,风停了。天边露出几颗星,很淡,像被水洗过一样。战场上还有人在走,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那些忙碌的影子——有人在搬尸体,有人在挖坑,有人在找东西。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铁器碰撞声。

那三十具尸体,被并排放在一起。有人过来给他们盖上草席,一张席子盖两三个,不够盖的,就那样露着。明天,会有人来把他们埋了。也许会有个记号,也许没有。

无疆的那包饭,还放在他身边。血浸透了,干了,米饭粘在一起,硬得像石头。

没有人来拿。

阿越还在家里等着。她不知道,她爹再也回不去了。

(三十个人,就这样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后世的人翻史书,只会看到一行字:“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阵,呼而自刭。”三十条命,变成一行字。字是冷的,血是热的。写字的笔,蘸的不是墨,是命。)

(但他们是自愿的。这一点很重要。没有人逼他们,没有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自己选的——用一条命,换家人吃饱饭。这买卖,在太平年月,谁都不会做。但在那个年头,在越国,有人愿意做,有人抢着做。因为活着,比死还难受。)

(勾践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三十个人。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他怕一提,就想起来。想起来,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一个问题:值不值?三十条命,换一场胜仗,值不值?)

(这个问题,他想了二十年,没想明白。)

(也许永远都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