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死士
文种用了三天，找来了三十个人。
说是“找来”，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第一天，他去了会稽山的石牢。那地方与其说是牢，不如说是山壁上的一个洞，外面用木栅栏封住，里面关着等着秋后处斩的死囚。一共十二个，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散发的气味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文种站在栅栏外面，让随从把里面的情况说了。条件很简单：替越王死，家人由越国养，保证吃饱。
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人开口了：“我答应。”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那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斜到嘴角，左眼被疤扯得变了形，看着吓人。他叫无赦，杀人——把人活活打死，因为那人欠他工钱不给，他去要，被打出来，第二天揣了块石头又去，那人拿棍子打他，他夺过棍子，一棍一棍，把人脑袋打烂了。
他答应得快，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应了。最后八个答应，四个没应。
没应的那个最年轻，二十不到，瘦得像根柴火棍。他说：“反正都是死，我不想死那么疼。”
文种看了他一眼，没劝，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去了会稽山脚下的村子。
这一带回的人最多，十五个。都是从那些断粮的村子里挑的——家里只剩最后一口粮，吃完就没了。文种的人进村的时候，有人正坐在门槛上发呆，有人蹲在灶台前盯着空锅看，有人把最后一把野菜煮了水，端给孩子喝。
文种没亲自去。他派了随从，每人带一袋米，进村，找到最穷的那几家，把米放下，然后问：“有件事，做了，你家人以后天天有饭吃。做不做？”
“什么事？”
“死。”
没有人当场答应。也没有人当场拒绝。有人愣了半晌，然后哭了。有人点了点头，没说话。有人问能不能让他先把那碗米吃了，随从说可以，他就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生米嚼了，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米粒从嘴角掉出来，他又捡起来塞回去。
吃完，他说：“走。”
第三天，文种去了埤中城外的棚户区。
那里住的是最底层的人——欠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得罪了贵族被追杀得没处跑的、得了病等死的。文种的人还没开口，有个人就先问了：“听说你们要人？”
“对。”
“死了管埋吗？”
“管。”
“家人管饭吗？”
“管。”
“那算我一个。”
说话的人叫无疆，四十来岁，会稽山脚下的农夫。三年前老婆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叫阿越，今年八岁。今年春荒，家里断粮，他把最后一碗米留给了女儿，自己吃野菜，吃得拉肚子，拉得整个人虚脱了，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文种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女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是冬天里没吃饱的野猫。他用手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慢。
那人把来意说了。无疆没马上回答，低着头，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让我先看她吃一顿饱饭。”他说。
第二天，文种的人送了一碗米饭、一块咸鱼、一把豆子到无疆家里。阿越被叫醒的时候，看见碗里的饭，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噎住了，脸憋得通红。无疆赶紧给她喂水，她喝了，又接着吃。
吃得很快，像怕人抢似的。
无疆在旁边看着，没吃。他把自己那份也拨到女儿碗里了。
阿越吃完，抬起头，嘴角沾着饭粒，问他：“爹，你怎么不吃？”
“爹吃过了。”无疆说。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僵，像是不太会笑了。
阿越信了，又低头把碗底的饭粒捡起来塞进嘴里。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阿越还在睡，无疆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把她弄醒。他把那床破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歪歪斜斜的茅草房，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老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抹了一把脸，走了。
三十个人，就这样凑齐了。
八个死囚，十五个赤贫者，七个走投无路的。最大的是无疆，四十出头。最小的十六岁，是个孤儿，从小在街上讨饭，被人踢来踢去，瘦得跟竹竿似的。他答应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有口吃的就行。”
当天晚上，越军营地旁边搭了一个棚子。竹竿做架子，顶上铺草席，四面透风。棚子里摆了三张矮桌，每桌坐十个人。桌上放着的，是三十个人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每人一碗糙米饭。米饭堆得冒尖，热气腾腾的，米香往鼻子里钻。旁边搁一块咸鱼，鱼不大，巴掌长，腌得发黑，有点臭了——但那是鱼啊。还有一碟豆酱，黑乎乎的，咸得齁嗓子。最后是一碗酒，浊酒，浑的，上面漂着谷壳。
有人看见酒，愣了一下。多久没喝过酒了？记不清了。
吃饭的时候，棚子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的吸鼻子声——有人在哭，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有人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蛤蟆，生怕吃慢了就没了。有人慢慢嚼，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吃，像是要把这顿饭的味道刻进骨头里。有人把饭分成两份，一份吃了，一份揣进怀里。
旁边的人看见了，没说话。他们都知道，那是想留给家里人的。
无疆没吃。
他把那碗饭和那块咸鱼用布包了，塞进怀里，揣得紧紧的。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叔，你不吃？”
“给阿越带回去。”无疆说。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没人告诉他，他回不去了。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忍心说。
文种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端着一碗酒，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里面这三十个人。他没说话，只是把酒举起来，敬了一下，然后一口干了。
有人问：“越王不来吗？”
文种说：“越王有事。”
其实勾践就在不远处的帐篷里。那帐篷离棚子不到五十步，隔着一个土坡。勾践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碗饭、一条鱼，没动。他能听见隔壁棚子里的说话声，偶尔还有笑声——临死之前，反而有人笑了。
无余掀帘子进来，十六七岁的少年，勾践远房族侄，瘦小机灵，跑腿传令。他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饭，轻声说：“大王，人都到齐了。”
勾践点了点头，没说话。
无余犹豫了一下：“大王不去看看吗？”
勾践沉默了很久。棚子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是谁讲了什么笑话，笑得挺大声。勾践听着那笑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跟着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不去。”他说。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了他们的脸，就再也下不了命令了。
那天夜里，棚子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家里的事，说以前的事。有人说他小时候跟爹去太湖打鱼，一网撒下去，拉上来全是银光闪闪的白鱼，那个高兴啊，回家炖了一锅，全家吃得肚子滚圆。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无疆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着竹竿坐着，手揣在怀里，摸着那包饭。他在想阿越明天早上醒来，发现爹不见了，会不会哭。应该会哭吧。哭了也没人哄，就她一个人。隔壁王婶子会听见，会过来看看，给她端点吃的。王婶子心好，就是自家也不富裕。
他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临睡着之前，他嘟囔了一句：“阿越，爹走了啊。”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就动了。
三十个人走在越军的最前面。他们穿着粗麻布衣服，没甲，有人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白。武器是每人一把石磨的短剑，又粗又笨，刃口都没怎么磨利——不是不想给青铜剑，是真的没有。越国穷得连国君的甲都是旧的，哪来的青铜给死士？
无疆走在第三排第三个。怀里那包饭硌得胸口疼，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动，就没管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前面是檇李的方向，天亮之前，吴军就在那里。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吴军的旗帜。
三万吴军，排开了阵势。旌旗遮天蔽日，红的、黑的、黄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战车三百乘，列成三排，车上的甲士铠甲鲜明，戈矛如林。步卒两万二，密密麻麻地站在战车后面，一眼望不到头。
阖闾站在中军的高台上。他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皮松了，耷拉着，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鹰。他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扶着高台的栏杆，眯着眼看远处。
远处，有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多少？”阖闾问。
旁边的人看了看：“三十。”
“三十？”阖闾皱眉，“三十个人，来干什么？”
没人回答。
那三十个人走得很慢。走到离吴军前锋大约三百步的时候，他们停了。吴军前锋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没穿甲，没有像样的武器，这是来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