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当年若敖氏叛乱时的情景。火光,喊杀声,斗越椒的箭,擦着他的车盖飞过去。那时候他还不满二十岁,但他不怕。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现在,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他死后,这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局面,轰然倒塌。
樊姬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她的手很暖,很软,像是一团棉花。
过了很久,庄王睁开眼睛,看着她。
“樊姬。”他说,“你说,寡人是不是太急了?”
樊姬摇摇头:“大王不是太急,是太累了。”
庄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也有些温柔。
“累。”他说,“真的很累。”
公元前592年,夏。
养由基被调离了禁卫统领的职位。
调令是庄王亲自下的,说是让他去训练新兵,担任“射师”。明面上是升了——射师的品级比禁卫统领高一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禁卫统领管着王宫的警卫,是庄王身边的人,有实权;射师只是个教官,管着一群新兵蛋子,离权力中心远了十万八千里。
养由基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校场上射箭。他看完调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知道了。”他说。
传令兵走了。养由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靶子。靶子上的红心已经被他射烂了,换了一个新的,新的也被射烂了,又换了一个,又被射烂了。他射了整整一个上午,一箭都没脱靶。
他拿起弓,又射了一箭。箭矢飞出,正中红心,箭杆没入靶子大半,尾羽还在颤抖。
他放下弓,走到靶子前,把那支箭拔出来。箭簇上沾着木屑,亮闪闪的。他用手摸了摸箭簇,指尖被划了一下,渗出一滴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血的味道是咸的,腥的。
他想起前几天,一个贵族在朝堂上说的话。那个人姓潘,是潘党的族人,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人说的话。
“养由基箭术通神,军中威望日隆,士卒只知‘养叔’,不知……嗯,其虽忠,亦需平衡。”
那句话没说完,但谁都知道没说完的那个词是什么——“不知大王”。
士卒只知养叔,不知大王。
这是诛心之言。
养由基当时站在殿角,听到这话,脸色没变,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他看了一眼庄王,庄王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以为庄王不会在意。他以为庄王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以为……他以为的太多了。
现在调令下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弓收进弓囊里,背在背上,走出了校场。阳光很烈,照得地上发白,他的影子很短,踩在脚下,像是一团黑乎乎的泥。
他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往城外走。
路过东市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东市口还是那么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眼那些商铺,那些幌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远。他是将军,是神射手,是邲之战中一箭定军心的英雄,但他也是一个平民,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靠山的平民。那些贵族们,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想起孙叔敖。孙叔敖也是平民出身,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令尹的位置。但他死了。他死了之后,还有谁能护着这些平民出身的将领?
他策马继续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两边是田野,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地响。他看着那些稻田,忽然想起自己那块田——那几亩上好的水田,在郢都郊外,靠近河边。那是孙叔敖分给他的。他有一阵子没去看过了。
他调转马头,往郊外走。
田还在,稻子长得好,穗子沉甸甸的,金黄金黄的。田埂上长着草,开着几朵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田,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不管怎么样,他还有这块田。不打仗了,不当官了,还可以种田。种田好,种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那些诛心的话,不用怕哪天被调来调去。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稻穗。稻穗扎手,刺刺的,痒痒的。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然后他站起来,骑上马,慢慢地走了。
回到家,他把弓从弓囊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开始擦拭。弓臂上的漆有几处刮花了,他用麻布蘸着桐油,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张弓跟了他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个猎户的时候就跟着他,陪他打过猎,上过战场,射过柳叶,射过敌人。弓弦换过很多根,弓臂也修过好几次,但它还是那张弓,还是那个手感,还是那个重量。
他擦着弓,忽然想起庄王当年在绝缨会上的话。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庄王是个好大王,宽容,大度,有魄力。现在他懂了,庄王不只是一个好大王,他还是一个王。王要做的事,不是对谁好对谁不好,是平衡。平衡朝堂,平衡贵族,平衡各方的势力。有时候,牺牲一个人,是为了平衡更多人。
他理解庄王。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把弓放回弓囊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郢都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老辈子传下来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鸟已经打完了,弓该收起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关上窗子。
公元前591年,春。
庄王又去了章华台。
这一次,他没有带乐师,没有带舞女,没有带酒。他只带了一壶茶,是樊姬煮的栀子花茶,装在陶壶里,用棉布包着,保温。
他一个人慢慢地登上高台。每上一层,他都要歇一会儿,喘口气。膝盖疼得厉害,走几步就疼得冒汗。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最上面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远处的云梦泽在晨光中泛着银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汉水蜿蜒着流过平原,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田野里,稻子已经插了秧,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郢都城在脚下,房屋密密麻麻的,炊烟升起来,飘飘渺渺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带着栀子花的清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天下,总有一天是寡人的。现在天下已经是他的了,他却觉得,这天下太大了,大到让他喘不过气。
他北望中原。那里有晋国,有齐国,有秦国,有宋国,有郑国。那些国家,有的怕他,有的恨他,有的巴结他,但没有一个真正服他。他活着,还能压住他们;他死了,他们会不会反?会不会欺负审儿?
他西望庸巴。那里是楚国的大后方,有山有水有森林,也有不服管教的蛮族。当年他亲自带兵平定了庸国,但现在,那些地方又有些不安分了。
他东望吴越。那里是楚国的东南边境,有吴国和越国,都是“断发文身”的蛮夷,以前不值一提,但最近几年,他们开始学中原的兵法,学楚国的战车,学齐国的弩箭。听说吴国出了一个叫巫臣的叛臣——不,现在还不是叛臣,只是楚国的一个大夫,叫屈巫。这个人很有本事,也很不安分。他听说陈国有一个美女,叫夏姬,美得不像话,屈巫对她念念不忘。
庄王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只是觉得,这些事,这些人都很遥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风从脸上吹过,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平静。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这就是寡人的江山。”他喃喃地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直到茶壶里的茶都凉了,直到膝盖又开始疼了。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地走下高台。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最下面的时候,腿已经不疼了,因为已经麻木了。
樊姬在台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首饰。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暖,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大王。”她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该回去了。”
庄王点点头,跟着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章华台。台很高,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樊姬。”他说,“你说,后人会不会记得寡人?”
樊姬想了想,说:“会。”
“记得什么?记得寡人会打仗?记得寡人打败了晋国?记得寡人当了霸主?”
樊姬摇摇头:“会记得大王是一个好大王。”
庄王笑了:“好大王?什么是好大王?”
“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大王,就是好大王。”樊姬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庄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比寡人看得透。”他说。
樊姬摇摇头:“不是妾看得透,是妾站在大王身后,看得清。”
庄王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身后,章华台上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那天晚上,庄王又梦到了孙叔敖。
梦里,孙叔敖还是老样子,穿着草鞋,挽着裤腿,手里拿着一把铲子。他站在芍陂的堤上,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大王!”他挥着手,“您看,这水清吧!”
庄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水。水很清,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条鱼在水里游,尾巴一摆一摆的,像是在跳舞。
“清。”庄王说,“很清。”
孙叔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大王,您还记得吗?当年臣第一次见大王,大王说,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好官。臣一直记得这句话。”
庄王点点头:“寡人也记得。”
“大王做到了。”孙叔敖说,“老百姓能吃饱饭了。臣看到了。”
庄王看着他,忽然问:“令尹,你在那边,还好吗?”
孙叔敖想了想,说:“好。那边也有水,也有田,也有月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有大王。”孙叔敖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臣在那边,没人跟臣说话。他们都听不懂臣说什么。”
庄王的眼睛湿了。
“令尹。”他说,“寡人想你了。”
孙叔敖没有说话。他只是笑着,看着庄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走了。他走过堤,走过水,走过田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天边。
庄王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气味。
他醒了。
帐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樊姬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他躺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他的眼角有泪,凉凉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孙叔敖的影子——穿着草鞋,挽着裤腿,站在堤上,笑呵呵的。
“大王,您看,这水清吧!”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