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尾声与伏流
公元前591年，秋。
庄王已经三天没有下榻了。
他的病来得突然，又似乎早有预兆。入秋之后，他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热，然后整个人就瘦了下去，像是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医者来了，把了脉，脸色很沉。他把樊姬叫到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樊姬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回到屋里，坐在庄王身边，握住他的手。
“大王。”她轻声说，“医者说，没什么大事，养养就好了。”
庄王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像是一潭快要干涸的水，但还是很清澈，很干净。
“樊姬。”他说，“你别骗寡人了。”
樊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庄王看着她哭，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别哭。”他说，“寡人这辈子，最见不得你哭。”
樊姬擦了擦眼泪，但擦完了又流下来，擦完了又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庄王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握着樊姬的手，没有松开。
太子审跪在榻前，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了。他的腿麻了，腰酸了，但他不敢动。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曾经威严的、不可一世的脸，现在瘦得只剩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像是秋天的枯叶。
他怕。
他怕父亲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怕那些大臣们，怕那些贵族们，怕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国们。他怕自己撑不起这个楚国，怕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庄王又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太子审，看到了他脸上的恐惧和茫然。
“审儿。”他说。
太子审赶紧凑过去：“父王。”
“过来。”
太子审跪着挪过去，离得更近了。庄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怕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太子审想说不怕，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他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庄王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儿子，目光里有疲惫，有担忧，也有一丝心疼。
“怕是对的。”他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太子审抬起头，看着父亲。
庄王喘了口气，慢慢地说：“寡人教你几句话，你记住。”
“是。”
“敬天保民，慎战纳谏。”
八个字，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太子审重复了一遍：“敬天保民，慎战纳谏。”
庄王点点头。
“还有。”他说，“楚国之敌，不在北方，不在西方，在东南。”
太子审愣了一下：“东南？吴国？”
“对。吴国。”庄王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些断发文身的蛮子……别看他们现在不起眼，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楚国的心腹大患。”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你……要小心那些贵族。屈、景、昭……他们现在恭顺，等你即位了，就不一定了。你要用他们，但也要防着他们。尤其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太子审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下半句。
“父王？”他轻声叫了一声。
庄王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弱，很慢，像是一根快要断的线。
太子审跪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再叫。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安详，只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是在说：够了，够了，该歇歇了。
过了一会儿，庄王又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亮，像是回光返照。
“樊姬。”他说。
樊姬凑过来：“大王。”
庄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愧疚、不舍、依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郢都的天空，蓝得透明，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远处有一只鸟在飞，不知道是什么鸟，飞得很高，很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云里。
庄王看着那只鸟，忽然笑了。
“寡人这一生……”他轻声说，“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梦里……伏了若敖氏那头凶虎，逐了中原那只巨鹿，问了周室那尊宝鼎……热闹，真热闹。”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可梦快醒了……回头一看……最得意的……似乎不是郢都的宫殿……不是诸侯的盟书……而是……云梦泽的雾气……期思陂的流水……还有……身边几个真性情的人……”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了。
“先祖鬻熊之灵若问……熊侣，你让楚人成了华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寡人只是让华夏……再也不敢小觑楚人……我们递了名帖……砸了场子……坐了上席……但想真正成为‘自己人’……路还长……得靠后来者……用比刀剑更韧的东西……去磨，去熬……”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是诗书？是礼乐？还是更实在的东西……让楚人和中原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道’？”
“寡人不知道了……累了……”
“这盘棋……下到这里吧……后面的……让审儿……让楚人的子孙……接着下……”
他的手松开了。
樊姬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地变凉，变硬。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太子审跪在地上，头伏在榻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哭。
窗外，那只鸟已经飞远了，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白云，慢慢地飘着。
公元前591年，秋，楚庄王熊侣薨于郢都。
那一年，他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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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秋。陈国，株林。
株林是陈国的一片庄园，在都城宛丘的郊外，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庄园里种满了株树——那是一种落叶乔木，秋天的时候叶子变红，漫山遍野的，像是着了火。庄园的主人是一个女人，叫夏姬。
夏姬的名字，在陈国几乎无人不知。她是郑穆公的女儿，嫁给了陈国大夫夏御叔，所以叫夏姬。夏御叔早死，夏姬守寡，住在株林。但她的事迹远不止守寡这么简单——坊间流传，她“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三夫：夏御叔、连尹襄老、申公巫臣（尚未发生）；一君：陈灵公；一子：夏徵舒；一国：陈国；两卿：孔宁、仪行父。这些事有些已经发生，有些还没发生，但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此刻，株林正值深秋，株树的叶子红得像血，在夕阳下闪着妖艳的光。庄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只鸟从林子里飞起来，呱呱地叫着，声音有些瘆人。
庄园的深处，有一座精致的小楼。楼上窗子开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窗前，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了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糕，又像是蜂蜜。
“今天的风，有些凉呢。”
没有人回答她。她也不在乎，继续梳着头。
远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朝株林驶来。车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楚国大夫的服饰，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叫屈巫，楚国的屈氏贵族，聪明绝顶，精通中原文化，也精通权谋之术。
他此行的名义是出使陈国，但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说陈国有女，名动天下……”他喃喃地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红色的树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马车驶进了株林，消失在红色的树海中。
这个人的名字，后来会变成“巫臣”。他会为了夏姬背叛楚国，逃到晋国，然后向晋国献上“联吴制楚”之策。他会亲自去吴国，教吴人车战之法、射御之术，帮助吴国崛起，成为楚国的心腹大患。
但现在，他还只是屈巫，一个聪明而野心勃勃的大夫，一个对美色和权力都充满欲望的男人。
他走进株林的那一刻，楚国的命运，就已经悄悄埋下了一颗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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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郢都，朝堂。
庄王的丧期还没过，朝堂上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了。
太子审即位，是为楚共王。他只有十几岁，年轻，仁弱，坐在那张巨大的王座上，显得很小，很小。他的脸上带着悲伤和紧张，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沈尹是令尹，坐在王座旁边，主持朝政。他是孙叔敖推荐的人，刚正不阿，明于治体，但有些过于严厉。他扫视着朝堂上的每一个人，目光像是刀子。
虞邱子是大司马，掌管军事。他善于用兵，知人善任，但有些过于谨慎。
申叔时还在主持兰台，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庄王一死，贵族们对兰台的热情就更低了。那些贵族子弟们，本来就不爱读书，现在更是不来了。兰台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老儒生在那里整理简牍。
朝堂上，大臣们一个个地奏事，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共王坐在上面，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准奏”，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话。
散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了宫门，有人低声说：“新王年幼，以后的事，难说了。”另一个人说：“怕什么？有沈尹在。”第一个人冷笑一声：“沈尹？他能压得住那些贵族？你看潘党那些人，丧期还没过，就开始宴乐了。”
果然，当天晚上，潘党的府邸就亮起了灯。他请了几个贵族，喝酒，听曲，谈论新得的玉器和美女。有人劝他：“丧期还没过，这样不好吧。”潘党笑了：“怕什么？大王都死了，还守什么丧？活着的人，该享福就得享福。”
他的笑声很大，很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与此同时，屈、景、昭三家的族长也在暗中碰了面。他们坐在一间密室里，灯很暗，声音很低。他们谈论的是新王、是令尹、是未来的权力格局。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野心。
庄王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庄王不在了，他们就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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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郊外，养由基的庄园。
养由基已经很久没有去朝堂了。
他的庄园在郢都南边的一片高地上，不大，但很整洁。院子里种了几棵柳树，树底下放着几把竹椅，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套漆器茶具——黑底红纹的，是楚地最好的手艺。
他坐在树底下，喝茶，看天。
茶是栀子花茶，樊姬教他煮的。他说不上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是习惯了。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茶。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沿着官道跑过来，进了村子，直奔他的庄园。
是传令兵。
养由基放下茶碗，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