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反一摸，果然，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缕头发垂下来，像个疯人。他索性把那缕头发往后一甩：“散了好！散了解放！”
“哈哈哈！”
“你看养叔！”有人指着养由基，“养叔，你下巴怎么了？”
养由基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光秃秃的，缨带没了，不习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扯了。大王让扯的。”
“哈哈，养叔老实！”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指着庄王：“大王！大王您也……”
庄王坐在上首，众人看去，只见他头上的玉冠还好端端戴着，可颔下的缨带也不见了。他正端着耳杯，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听见有人喊，庄王哈哈大笑，索性把玉冠取下来，往案上一放，披散着头发：“如此方显我楚人本色！来，满饮此杯！”
他举起耳杯，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响应，纷纷举杯，齐声高呼：“大王万年！”
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和热烈。
那层因身份、出身而存在的无形隔膜，仿佛在这共同“失仪”的笑声中，被短暂地打破了。贵族和平民，老将和新秀，此刻都披头散发，冠冕不整，像一群一起干了件荒唐事儿的兄弟。没有人再计较谁坐得近谁坐得远，没有人再在意谁穿得华贵谁穿得寒酸——反正大家现在都一样狼狈，一样“不成体统”。
一种“我们都是大王的人，今晚我们都荒唐过”的微妙认同感，在空气中流淌。
养由基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看着周围欢笑的人群，又看向高台上披发豪饮、与将领笑骂一片的庄王。他没那么聪明，想不透黑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直觉感到，刚才那阵黑暗和王的命令，改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以前在军营里，有时候两个部族出身的士兵打架，打完了谁也不理谁。长官骂也好，罚也好，他们就是不说话。可如果一起犯了错，一起挨了罚，一起蹲在太阳底下晒，反而能凑到一块儿，偷偷骂长官，偷偷笑。
现在就是这样。
大王让大家一起“犯错”，一起“失仪”，一起扯断帽带。这样一来，谁也不会笑话谁，谁也不会看不起谁——大家都一样，都是大王的“自己人”。
*王……好像用这个法子，把大家都拴得更紧了。*
他模糊地想。
*像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这比军令还厉害。*
他端起酒碗，向王座方向虚敬一下，真心实意地喝了一大口。
唐狡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围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的手还在抖，心还在砰砰跳，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庄王的方向。
庄王正披散着头发，和旁边的将领说笑，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他端起耳杯，一饮而尽，笑得豪迈。
唐狡又看向郑姬。郑姬坐在庄王身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衣袖……唐狡看不清，不知道是不是被扯裂的那只。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截断缨。
缨带粗糙，麻布的，沾满了他的冷汗。他把它们攥在手里，感受那一点粗糙的质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感激，是羞愧，是后怕，是……一种让他想哭又想跪的东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是大王给的。
庄王还在笑，还在喝，还在和将领们说笑打趣。
可他的心里，一片清明。
他端起耳杯，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披头散发、冠冕不整的将领们，此刻都在笑，都在闹，都在喝酒。他看见连尹襄老拉着子反划拳，看见子重被几个年轻将领围着敬酒，看见养由基摸着自己的光下巴发愣，看见角落里一个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身影。
那应该就是他了。
庄王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
*史官？*他在心里想，*史官只会记下他们能理解的“绝缨会”。他们不会知道，寡人今夜保下了一员可能善战的悍将，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分裂，换来的是无数颗更加贴近的王心。*
*这笔买卖，划算。*
他又看了一眼郑姬。她低着头，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郑姬……委屈你了。*
*回头，寡人再好好补偿你。*
*但你要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时候，“无情”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有情”。*
他放下耳杯，站起身来。
众人见他起身，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庄王举起双手，披散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笑道：“诸卿！今夜可尽兴？”
“尽兴！”众人齐声高呼。
“那寡人问你们——绝缨痛快不痛快？”
“痛快！”
庄王大笑道：“好！那往后，但凡寡人设宴，便叫‘绝缨之宴’！凡赴宴者，皆得绝缨披发，放浪形骸，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养由基也跟着鼓掌，心里却想：绝缨之宴……这名儿，怕是要传出去了。
他不知道，这一夜之后，“绝缨”这个词，会传遍天下，成为楚王宽宏大度的象征。而他自己，会成为这段历史的一个见证者，一个记录者。
宴会在笑声中继续，在酒意中延续。
月过中天，渐渐西斜。篝火慢慢熄灭，灯烛一根根燃尽。将领们一个接一个醉倒，被侍从扶去休息。有的趴在案上呼呼大睡，有的抱着酒罍不肯撒手，有的被扶走时还在唱：
“涉江兮采菱……兰桨兮桂棹……”
歌声断断续续，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养由基没醉。他酒量还行，只是头有点晕。他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宴场渐渐冷清，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场大戏落幕了，可那戏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庄王还在台上。他已经不喝酒了，只是坐在那里，披散着头发，望着远方。郑姬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银白。
养由基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觉得，那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宴场。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章华台。台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悬在半空的星。
他忽然想起那截断缨。
他把它揣在怀里带回来了。为什么？不知道。也许只是想留个念想。毕竟这是大王赐的“绝缨之宴”，这辈子估计就这么一回。
他伸手进怀，摸了摸那截断缨。缨带粗糙，麻布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它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断口毛刺刺的，平平无奇。
可它就是不一样。
他把它小心地放回怀里，走进营帐，倒在铺上，很快睡着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忽然，一盏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四周。他看见庄王站在灯下，披散着头发，冲他笑。他看见无数将领站在庄王周围，也都披散着头发，也都冲他笑。他低头看自己——自己也披散着头发，冠缨不知去向。
他想问什么，可没来得及问，就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想了很久。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大王的眼神，会不一样了。
角落里，唐狡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的铺上，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帐篷顶。怀里那两截断缨硌着他的胸口，让他睡不着。
他一遍遍回想那个黑暗中的瞬间——那只手，那股幽香，那一声“嘶啦”，那截断在手里的缨带。他回想后来的恐惧，回想那道命令，回想点灯后的笑声。
他想起大王披散着头发、豪迈大笑的样子。
他想起郑姬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蹲在角落里，攥着断缨，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从铺上爬起来，走到帐篷外面。
外面天还黑着，只有东方有一点点鱼肚白。他对着章华台的方向，慢慢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把额头抵在地上。
跪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红光，太阳快要升起，他才站起来，走回帐篷。
那天之后，军营里的人发现，唐狡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喝酒，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他变得沉默，变得刻苦，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比别人晚睡一个时辰。他练刀，练剑，练弓，练得手上全是血泡，练得身上全是伤。
有人问他：“唐狡，你这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把那条命，还给大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