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灯明见绝缨
黑暗里，庄王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诸卿！今日与寡人饮，须得尽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太稳了，稳得像一座山，让人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
“然寡人忽觉，这冠带束发，未免太过拘礼！”庄王的声音里带上笑意，“岂不闻我楚人先辈，披发纹身，逐兽江汉，何等快意！”
众人愣住。大王这是要说什么？
庄王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转为更豪放的命令：
“来人，传话：今日盛宴，不绝缨者，不得尽欢！凡在席者，皆于灯明之前，自绝其缨！违者，罚酒三巨觥（gōng）！”
此言一出，黑暗中先是一片死寂。
绝缨？扯断帽带？
这是什么道理？
可那是大王的话。大王的话，谁敢不听？
几个呼吸的寂静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笑意：“大王有令，老臣岂敢不从！”
是连尹襄老。
只听“嘣”的一声轻响，他已经扯断了冠缨。
这一声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嘣！”“嘣！”“嗤啦——”
有人一边扯一边笑：“哈哈，痛快！”
有人迟疑：“这……于礼不合吧？”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大王都说了，不绝缨者不得尽欢，你想被罚三巨觥？”
“那……那我也扯！”
“嗤啦——”
黑暗中，扯断缨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片竹林在风里折断。有人扯完了把断缨扔在地上，有人拿在手里甩来甩去，有人还在犹豫，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了。
“来，我帮你！”
“哎，你别——嘣！”
“哈哈哈！”
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笑声和喧哗声。那些刚才还在惊慌的人们，此刻都忙着扯断自己的帽带，仿佛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养由基在黑暗中愣了一会儿。他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嘣嘣”声，听见人们的笑声，才反应过来——大王这是让所有人都扯断缨带？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但既然大王有令，那就照做。
他伸手摸向自己颔下的缨带。那缨带是麻绳编的，挺结实，他用力一扯，没断。再用力，“嘣”的一声，断了。断口毛刺刺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把断缨握在掌心，不知道该怎么办。
黑暗里，有人喊：“扯完了！什么时候点灯？”
“对啊，点灯！点灯让我们看看，谁没扯！”
“哈哈哈，对，抓出来罚三巨觥！”
庄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不急！等所有人扯完，再点灯不迟。寡人可不想看见有人趁黑作弊！”
笑声更响了。
角落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笑。
唐狡蹲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那两截断缨，浑身发抖。
刚才那道命令传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不绝缨者不得尽欢？凡在席者皆自绝其缨？
他第一反应是恐惧——大王这是要查！要所有人都扯断缨带，然后点灯，那个没有缨带的人，就是罪犯！
他完了。他死定了。
他攥着那半截断缨，手心里全是冷汗。那缨带是郑姬扯断的，断口参差，沾着她的脂粉香。他只要一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的颔下空空如也，他的缨带没了。
他等着那一刻，等着侍卫过来拿他。
可等了好一会儿，没人过来。
周围只有“嘣嘣”的扯缨声，只有人们的笑声和喧哗。没有人朝他这边来，没有人喊“拿下他”。
他愣住了。
大王……大王没有让人来抓他？
大王让所有人都扯断缨带？
那……那岂不是说……
他忽然明白了。
大王是在救他。
大王用这个办法，让所有人都扯断缨带。这样，就算点灯之后，也没有人能看出谁的缨带是被扯断的，谁是那个“罪人”。所有人的缨带都断了，所有人的冠都歪了——那就等于，没有人是“罪人”。
唐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他想哭出声，可不敢。他想跪下去，可腿软得站不起来。他只能蹲着，把那两截断缨死死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大王……大王……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可喊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他颤抖着伸出手，把那两截断缨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藏好。然后，他抬起手，把头上那半截断缨——其实已经没有了——假装扯了一下，做了个样子。
没人看见。也没人注意。
他就那么蹲着，等着点灯。
郑姬坐在庄王身边，一动不动。
黑暗里，她听见庄王的那道命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委屈是假的。那是她的衣袖，她的手，她的清白。那人趁黑非礼，她受了惊吓，受了羞辱，她本可以尖叫，本可以让人拿下那人，本可以亲眼看着他被治罪。
可大王没有。
大王用一句话，把这事盖过去了。
她懂。她怎么会不懂？她是郑国公女，从小在宫廷长大，见惯了权谋和权衡。她知道，大王这么做，不是为了包庇那个人，是为了楚国，为了那些将领，为了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
可懂归懂，委屈还是委屈。
她低着头，黑暗中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用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扯裂的袖口，把那撕裂的布料掩好，不让它露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暗中庄王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楚国的王。他胸怀四海，心系天下。他的眼里，不只有她一个女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和百姓。
她该为他骄傲的。
她确实为他骄傲。
只是此刻，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把那些委屈咽下去。
庄王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攥着那截断缨。
断缨上还带着郑姬的体温，带着她身上的幽香。他知道她委屈，知道她在黑暗中默默消化着这一切。但他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安慰。此刻，他必须是那个豪迈不羁的大王，而不是她的丈夫。
他听着周围“嘣嘣”的扯缨声，听着人们的笑声，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差不多了。
他提高声音：“都扯完了吗？”
“扯完了！”黑暗中传来七嘴八舌的回答。
“好！”庄王大笑，“来人，举火！”
“举火——！”
侍从们应声而动。火种点燃新的灯烛，火把重新插入篝火坑，光明如同潮水，迅速驱散黑暗，重新照亮整个宴场。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的光明刺得人眼疼。
等眼睛适应过来，众人抬头四顾，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光映照下，出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画面：
从庄王到最末席的将领，人人冠冕歪斜，额下光秃秃的，冠缨不知所踪。有的拿在手里把玩，有的扔在案上，有的干脆不知甩到哪里去了。有人发髻松散，有人冠歪到脑后，有人披头散发，活像一群刚从战场上滚回来的败兵。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尴尬的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噗嗤”笑了一声。
紧接着，全场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襄老！你那冠都歪到脑后了！”子反指着连尹襄老，笑得直不起腰。
连尹襄老摸了摸自己的头，果然，冠歪到一边，摇摇欲坠。他也笑了：“彼此彼此！你看你自己，发髻都散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