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王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方阵，点了点头。
孙叔敖站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阵开始操练。旗子一挥，前排的戈手齐刷刷地向前刺出；旗子再一挥，后排的弓手齐刷刷地放箭；旗子又一挥，整个方阵开始移动，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整齐得就像一个人。
庄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孙叔，你费心了。”
孙叔敖说：“臣分内之事。”
庄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方阵里一阵骚动。
几个士兵冲出队列，跑到高台下面，跪在地上，大喊：“大王！大王！我们冤枉啊！”
全场哗然。周围的侍卫立刻围上去，把那几个士兵按住。屈将军的脸都白了，冲过去就要动手。
庄王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走下高台，来到那几个士兵面前。那几个士兵被按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看见一双穿着皮靴的脚停在面前。
“抬起头来。”庄王说。
几个士兵抬起头，脸上都是汗和土，眼里有恐惧，也有倔强。
“说吧，什么冤枉？”庄王问。
一个士兵壮着胆子说：“大王，我们……我们当兵吃粮，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可军饷太少了，不够吃。训练又苦，天天累死累活，还吃不饱。我们……我们想回家。”
庄王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说：“是啊大王，军饷太少了，根本不够吃。”“我们干的活比牛还累，吃的比猪还差。”“大王，您行行好，放我们回去吧。”
庄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一个内侍说：“去，把大府的发放记录拿来。”
内侍飞跑着去了。
庄王又对另一个内侍说：“去，把工室的器械账簿拿来。”
内侍也飞跑着去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庄王，不知道他要干啥。
过了一会儿，两个内侍都回来了，一人抱着一捆竹简。庄王接过来，翻了几卷，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士兵。
“你们是哪个部的？”
一个士兵说：“左军，第二曲。”
庄王翻到那一页，念起来：“左军第二曲，上月军饷，每人粟三斗，盐三升，肉一斤。足额发放。领物人签字画押在此。”
他把竹简递给那个士兵。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庄王又拿起另一卷竹简，念起来：“左军第二曲，上月装备，戈头三十，箭矢三百，甲胄三十副。足额发放。领物人签字画押在此。”
他把竹简也递过去。
那几个士兵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庄王看着他们，眼神平静，但那股压力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地说：“有人给了你们更大的好处，让你们来诬陷你们的君王和令尹，是吗？”
几个士兵瘫软在地，浑身发抖。那个领头的哆哆嗦嗦地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是……是有人指使的……”
庄王点点头：“谁指使的？”
士兵不敢说。
庄王说：“说出来，寡人饶你不死。”
士兵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是……是斗家……”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斗越椒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庄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高台，站在上面，对着全场的人说：
“自今日起，凡王卒将士，粮饷增发一成！”
全场欢呼起来。
庄王举起手，欢呼声停下来。他继续说：“有功者，赏田宅、爵位，寡人绝不吝啬！但有敢乱军心、通外敌者——”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子：
“诛三族！”
全场鸦雀无声。那几个士兵被拖下去的时候，没人敢吭一声。
斗越椒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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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王卒大营里的气氛变了。
那几个闹事的士兵被军法处置，为首的两个被砍了头，脑袋挂在营门口，挂了三天。没人再敢乱说话，没人再敢偷懒，没人再敢不听号令。
屈将军对士兵们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下场。大王对咱们不薄，粮饷按时发，有功就赏。谁要是还敢吃里扒外，那几个就是例子。”
士兵们低着头，没人吭声。
养由基站在队列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那几个被砍头的士兵，有两个他认识，是斗家来的，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也不知道他们拿了斗家多少好处。但他知道，这事儿干得不值。
他摸了摸怀里的军功田契，那是他拿命换来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想要妹妹过上好日子，想要那块田能多打粮，想要自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他不想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想掺和那些贵人们的争斗。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收到妹妹托人带来的信。信上说，家里的小猪崽长肥了，再过俩月就能杀了。信上还说，她用那块齐纨给他做的新内衣，穿着舒服吗？
养由基笑了笑，把信叠好，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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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师的第一次演练，在那一年的夏天。
江面上，十几艘楼船和艨艟一字排开，帆樯如林，遮天蔽日。船上的士兵穿着崭新的甲胄，手里拿着戈和弓，站在船头和船舷上。号角吹起来，战鼓擂起来，船队开始移动。
楼船走得不快，但稳，像一座座移动的城池。艨艟穿插其间，快得像水里的鱼，一会儿从左边钻出来，一会儿从右边钻过去。
演练的项目是撞击。一艘艨艟对准一艘假想的敌船——其实是一艘废弃的旧船——全速冲过去。船头包着铜皮，撞上去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那艘旧船被撞成两截，慢慢沉下去。江面上泛起一片水花，还有破碎的木板。
岸上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喊起来，有人鼓起掌来，还有人在喊“楚国万岁”。
孙叔敖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很淡，但站在他身边的屈将军看见了。屈将军说：“令尹，您笑了。”
孙叔敖说：“嗯。”
屈将军说：“这船，真能打仗。”
孙叔敖说：“嗯。”
屈将军想了想，又说：“令尹，那几个闹事的，斗家那边……”
孙叔敖打断他：“大王自有处置。”
屈将军不说话了。
江面上，船队还在演练。拍竿（pāi gān）放下来，钩拒（gōu jù）伸出去，士兵们喊着号子，配合着动作。那些从渔民和舟子里招募来的水军，上了船就像回了家，一个个生龙活虎的。
孙叔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简牍要看，很多账目要算。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远处，郢都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灯火很微弱，但聚在一起，把整座城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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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王卒举行了一次大比武。
各营各曲都派了代表参加，项目有射箭、格斗、戈术、马术，还有阵法的比试。养由基代表锐士营参加射箭。
射箭的场地上，立着十个靶子，一百步远。参赛的弓手依次上场，每人十支箭，射中靶心最多的赢。
前面的几个人都射得不错，有的中了七个，有的中了八个。轮到养由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他是锐士营的神射手，都想看看他有多厉害。
养由基站在射位上，深吸一口气，拿起弓。那弓是工室新造的复合弓，比一般的弓硬得多，但他拉得轻轻松松。他搭上箭，瞄准，放。
第一支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第二支，正中靶心。
第三支，正中靶心。
一支接一支，十支箭，全部正中靶心。最后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箭杆直接劈开了第一支箭的箭尾，钉在同一个地方。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有人喊起来，有人跳起来，有人在喊“神箭！神箭！”
屈将军站在高处，看着养由基，点了点头。他对身边的人说：“这小子，是块料。”
那天晚上，养由基被擢升为百夫长，管一百人。他领到新的甲胄，新的戈，还有一张更好的弓。他站在营地里，摸着那些新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跟黑子一起下河摸鱼，光着屁股在岸上跑。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能当上百夫长，能管一百个人，能领这么多赏赐。
他想给妹妹写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干脆不写了，想着等下次回家，亲口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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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斗越椒的私兵营盘彻底散了。
孙叔敖的《军律》规定，贵族私兵不得超过一百人，多余的要遣散。斗家的私兵本来有好几百，遣散了大部分，只剩下不到一百。那些被遣散的，有的回了家，有的投了别的贵族，还有的，偷偷跑到王卒大营，报名参军。
斗越椒站在空荡荡的营盘里，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栅栏，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帐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心腹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大人，咱们……咱们就这样算了？”
斗越椒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说：“算了？谁说的？”
心腹愣住了。
斗越椒看着远处王卒大营的灯火，冷笑一声：“孙叔敖，你以为你赢了？还早着呢。”
他大步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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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卒大营里，灯火通明。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唱楚地的歌谣。歌声粗粝，但很有力，在夜里传得很远。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养由基坐在篝火边上，听着那些歌声，心里觉得很踏实。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军功田契，又摸了摸妹妹给他做的那件内衣，嘴角露出一丝笑。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地上，跟旁边那些士兵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