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军事改革
公元前609年深秋，郢都西郊。
两座军营隔着一条官道，像两个世界。
东边是新扩建的“王卒”大营。营墙是新夯的土，又厚又高，墙头上插着旌旗，红的黑的，在风里猎猎作响。营门是整根木头做的，又宽又厚，两个兵卒站在门口，手里的戈擦得锃亮，身上的皮甲绑得整整齐齐。从营门往里看，是一排排整齐的帐篷，帐篷之间留着笔直的通道，通道上铺着碎石，下雨天也不泥泞。晨昏时分，号令声准时响起，士兵们列队操练，步伐声震动大地，连官道上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
西边是斗氏的私兵营盘。没有营墙，只有一圈木栅栏，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已经倒了，也没人修。栅栏里头的帐篷搭得乱七八糟，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帐篷顶上还破了洞，露出里头的人。炊烟什么时候都有，想什么时候做饭就什么时候做饭，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掷骰子，赢了的笑，输了的骂，军官们也不管，自己围成一圈喝酒吃肉。
一个卖浆的老头挑着担子从官道上过，走到王卒大营门口，两个兵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私兵营盘门口，几个士兵冲他招手：“老头，过来过来，浆水多少钱一碗？”
老头放下担子，陪着笑说：“三文。”
一个士兵骂了一声：“三文？抢钱啊？”说着伸手从担子里捞了一碗，仰头灌下去，抹了抹嘴，扔下一文钱，转身就走。
老头看着那一文钱，张了张嘴，没敢吭声。他把碗收好，挑起担子，赶紧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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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叔敖站在王卒大营的校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
校场很大，能容下上千人。此刻正有几百人在场上列阵，前排是持戈的，后排是持弓的，中间还有持短兵的。一个教官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面旗子，旗子一挥，前排的戈手齐刷刷地向前刺出；旗子再一挥，后排的弓手齐刷刷地放箭。
“停！”教官喊了一声。
队伍停下来。教官走到一个士兵面前，指着他的戈，说：“戈头歪了，重新装。”
那个士兵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开始拆戈头。
孙叔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将领说：“练得不错。”
那将领姓屈，是屈氏家族的旁支，四十多岁，满脸风霜，是跟着先王打过仗的老兵。他闻言摇摇头：“令尹，这才刚开始。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从各贵族私兵里抽调来的，野惯了，不听号令。另一半是新招募的平民，没上过战场，见血就腿软。真要拉出去打，还不知道啥样。”
孙叔敖点点头，没说话。
屈将军又说：“那几个从私兵里来的，最难管。他们在原来的营盘里散漫惯了，想干啥干啥，现在让他们列队、听号令、按时作息，他们受不了。昨儿晚上还有几个偷偷溜出去喝酒，被巡夜的抓了，现在还在禁闭室里关着。”
孙叔敖问：“斗家的兵多不多？”
屈将军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斗家的最多，有三十多个。还有成家的、蔫家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七八十号。”
孙叔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营门口，他忽然站住，说：“把那几个喝酒的放了，每人赏一碗酒。”
屈将军愣住了：“令尹，这——”
孙叔敖说：“让他们喝完酒，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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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士兵被带到令尹府的时候，心里直打鼓。
他们不知道令尹大人要干啥。按理说，偷溜出去喝酒，违反军纪，轻则鞭刑，重则逐出军营。他们已经在禁闭室里蹲了一宿，等着挨罚。结果等来的不是鞭子，是酒，还有令尹大人的召见。
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他叫阿豹，是斗家的家生子，从小在斗府长大，后来被拨到私兵营里。他在私兵营里待了三年，学会了喝酒、赌博、打架，就是没学会打仗。
进了令尹府，被领到一间屋子里。屋里光线有点暗，一个穿着粗麻衣的人坐在矮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阿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平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令尹大人这么年轻，也没想到令尹大人穿得这么普通。
孙叔敖放下竹简，指了指地上的席子：“坐。”
阿豹和另外几个士兵跪坐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孙叔敖看着他们，问：“昨儿晚上喝酒了？”
阿豹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孙叔敖又问：“酒好喝吗？”
阿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
孙叔敖笑了，说：“酒是好东西，我也喝。但喝酒要看时候，看地方。行军打仗的时候喝酒，误事；站岗放哨的时候喝酒，要命。你们是当兵的，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阿豹的额头开始冒汗。
孙叔敖顿了顿，又说：“听说你们是从斗家来的？”
阿豹点点头。
“在斗家的时候，每天干啥？”
阿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在斗家的时候，每天就是混日子。早上起来，点个卯，然后就没事了。想练武就练武，不想练武就蹲着晒太阳，或者找几个人掷骰子。军官们也不管，只要不惹事就行。
孙叔敖看着他，说：“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把你们调到王卒来吗？”
阿豹摇摇头。
孙叔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因为王卒才是真正打仗的兵。在私兵营里，你们是某个人的私产，替他看家护院，替他耀武扬威。在王卒里，你们是楚国的兵，是大王的兵，是保护楚国、保护老百姓的兵。”
他转过身来，看着阿豹，说：“你们愿意当谁的兵？”
阿豹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旁边的几个士兵也不敢说话。
孙叔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说：“那碗酒，是请你们喝的。喝完这碗酒，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从今天起，你们是王卒的兵，不是任何人的私产。好好练，练好了，有功劳，有赏赐。练不好，有军法。”
他挥了挥手：“去吧。”
阿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问：“令尹，那……那要是我们练好了，能当军官吗？”
孙叔敖看着他，说：“能。只要你有本事，什长、百夫长、千夫长，都有你的份。”
阿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低下头，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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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由基那天也在校场上。
他被调进王卒锐士营，当什长，管十个人。锐士营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从各部队挑出来的好手，有使刀的，有使戈的，有使剑的，还有几个跟他一样，使弓的。
养由基的弓是新发的。那是工室新造的复合弓，用牛角和牛筋叠压而成，比以前的弓硬得多，也准得多。他第一次拉开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弓臂传过来，一直传到肩膀。他放了一支箭，箭飞出去，正中一百步外的靶心。
旁边几个使弓的士兵都看呆了。一个年轻的咽了口唾沫，说：“什长，您这箭术，是咋练的？”
养由基憨憨地笑了笑，说：“打小就练。家里穷，打猎换钱，练出来的。”
那年轻人羡慕地说：“我要是能练到您这样就好了。”
养由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能行。”
每天的训练是枯燥的。天不亮就要起来，先跑圈，绕着校场跑，一圈一圈地跑，跑到腿软为止。跑完圈，吃早饭，吃完早饭，开始练武艺。使弓的练射箭，使刀的练劈砍，使戈的练刺击。练完武艺，练阵法。几个人一队，几个人一列，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变阵，都要练，一直练到天黑。
教官是个黑脸汉子，姓屈，就是那天跟孙叔敖说话的那个。他对士兵们说：“你们给我记住，打仗不是单打独斗，是几百人几千人一起上。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一百个人。要想活命，要想立功，就得听号令，就得跟旁边的人配合。”
他举起一面旗子，说：“这旗子，红的，是前进；黑的，是后退；黄的，是向左；白的，是向右。旗子怎么指，你们怎么走。谁要是走错了，害了旁边的人，军法处置！”
养由基盯着那旗子，心里默默记着。红的，前进；黑的，后退；黄的，向左；白的，向右。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记清楚，千万不能错。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心里踏实。他知道，自己练的这些东西，以后上了战场，能救命。
他托人给妹妹捎了封信，信上说，军里发了酒肉，他舍不得吃，托人带回去，让妹妹补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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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越椒的私兵营盘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孙叔敖的“选锋令”下来之后，各贵族都要按比例抽调精锐，并入王卒。斗家摊到的名额是三十个。斗越椒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让人把营盘里的老弱病残挑出来，凑了三十个，送到王卒大营去。
一个军官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样……能行吗？万一被查出来……”
斗越椒冷笑一声：“查出来？拿什么查？我说他们是精锐，他们就是精锐。”
军官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退出去。
斗越椒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王卒大营。那边旌旗招展，号令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听着就让人心烦。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孙叔敖，孙叔敖。
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仗着大王宠信，就想动我斗家的根基？兵权是斗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是我们若敖氏在楚国的立身之本。没了兵，我们算什么？算那些泥腿子一样，任人宰割？
他转过身，对一个心腹说：“去，找几个可靠的人，混进王卒里头。该怎么做，不用我教吧？”
心腹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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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08年初春，王卒大营里出了几件事。
先是有人发现训练用的器械少了，戈头不见了，箭矢也丢了。找来找去，找不着。后来有人在营外的沟里发现了一堆埋着的器械，都生了锈，没法用了。
接着是有人散布谣言，说大王要削减军饷，以后当兵的没饭吃。谣言传得很快，几天工夫，整个大营都知道了。士兵们人心惶惶，训练都没心思。
然后是几个士兵打起来了。一个是斗家来的，一个是平民出身的，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先是骂，后是打，打得头破血流，差点出人命。
屈将军气得脸都黑了。他把那几个打架的关起来，审了半天，审出点眉目：那个斗家来的，是故意找茬，想闹事。
他把情况报给孙叔敖。孙叔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继续查，查清楚是谁指使的。”
屈将军问：“令尹，要不要把那些斗家来的都赶走？”
孙叔敖摇摇头：“不用。他们也是当兵的，只要守军纪，就是王卒的人。”
屈将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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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师那边，倒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长江边上的水寨里，工匠们正在赶造新式战船。最大的那种叫楼船，有好几层，能载几百人。船身又高又宽，船头包着铜皮，撞上去能把敌船撞烂。船上有女墙，士兵站在女墙后面射箭，敌人打不着。还有一种叫艨艟（méng chōng），比楼船小，但快，外面包着牛皮，能防火箭。艨艟是用来冲阵的，专门撞那些大船的侧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蹲在船坞边上，眯着眼看着正在建造的楼船，对身边的人说：“我打了四十年船，头一回打这么大的。令尹大人说了，这船要能过江，要能打水仗，要能让士兵站在上面稳当。”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问：“师傅，这船真能打仗？”
老工匠瞪了他一眼：“废话。不打仗造它干啥？”
年轻工匠挠了挠头：“我就是没见过，有点好奇。”
老工匠叹了口气，说：“我也没见过。但令尹大人说有，那就有。咱们只管造好，怎么打，是当兵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船边，用手摸了摸那些刚装上去的木板，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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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王校阅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校场上，照得那些甲胄和兵器闪闪发光。王卒大营的士兵们列成方阵，站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旌旗在风里飘着，红的黑的黄的白的，各色都有。号角吹起来，低沉浑厚，震得人心里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