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鲜血,顺着史苏被碎片划破的额角,缓缓流下,流过他深刻的皱纹,滴落在素麻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老匹夫!”熊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赤脚踏在冰凉的篾席上。他指着史苏,手指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礼法?人伦?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事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混合着醉意与狂怒的狰狞。
“你跟寡人讲礼法?讲人伦?”他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那寡人来问你!寡人的父王——你的先君!他是怎么死的?嗯?!”
他脚步虚浮地向前踏了一步,吓得近前的内侍慌忙后退。
“是死在征伐陈国的路上!是死在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算计的臣子眼皮子底下!”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他去的时候,身边都有谁?喝的什么药?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若敖氏的人在哪里?申、息之师的兵符在谁手里?!”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大殿里。有些话已经僭越,有些影射近乎直白。史苏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座上的少年,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失语。
熊侣却不给他机会,他猛地挥动手臂,动作幅度大得让敞开的衣襟彻底滑落一边,露出更多胸膛。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锐利得像撕破浓雾的闪电,冰冷,清醒,充满穿透一切的审视和戾气**,直直刺向史苏,也仿佛扫过殿中每一个低伏的身影。
但这光芒只存在了电光石火的一瞬。
紧接着,更深的迷醉和狂乱覆盖上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酒精催生的幻象。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目光重新变得涣散而暴怒,左右逡(qūn)巡,忽然看到玉几上还有一块没吃完的、带着牙印和肉丝的鹿腿骨。
他想也不想,抄起那块骨头,作势就要再向史苏掷去!
“大王!”一声带着哭腔的、微弱的惊呼。
是郑姬。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拉住了熊侣扬起的手臂的衣袖。她仰着脸,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和哀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熊侣的动作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郑姬,那暴怒的神情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近乎茫然的迟钝。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手里油乎乎的鹿骨,像是突然不认识这东西了。然后,他手臂一松,鹿骨“啪嗒”掉在篾席上,滚了两滚。
(哭?父王死前,最后见的究竟是谁?那碗从陈地送来的羹汤,真的只是普通补药?军中疾报为何迟了三日?若敖氏……斗般、斗椒(jiāo)……他们的手,是不是已经伸到寝殿边了?……眼泪?哈,这宫里,眼泪才是最没用的东西。流出来,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心软的证明,或是毒药的引子。老史苏啊老史苏,对不住了。你这头破血流,骂名背身,至少……至少今天能活着走出这殿门。活着,比什么都强。像娘说的。)
他不再看史苏,而是猛地扭过头,对着那些伏在地上、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乐工舞女咆哮:
“看什么看?!接着奏乐!接着舞!谁停下——”他猛地抽出腰间装饰性的、并未开刃的玉具短剑,虚虚一挥,剑鞘磕在玉几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寡人就砍了谁的脑袋!奏《采菱》!要欢快!寡人听不见笑声,就拿你们的人头来助兴!”
乐工们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回到位置。瑟弦发出几个颤抖的错音,编钟被仓促敲响,音律混乱,早已不成调子。舞女们挣扎着起身,动作僵硬变形,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荒腔走板的乐声和怪异的舞蹈,重新填满大殿,却比之前的死寂更让人心头发毛。
熊侣似乎满意了,或者说厌倦了。他重重地坐回玉几,身体一歪,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郑姬身上。郑姬被他压得微微踉跄,却不敢动弹。他把头埋进郑姬散发着兰膏香气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在外人看来,这是少年君王沉迷女色的又一丑态。
只有郑姬能感觉到,贴着她脖颈的嘴唇在极其轻微地翕(xī)动,吐出的气息温热,带着酒味,但字句却异常清晰,冰冷,直接钻入她的耳廓:
“……传医官。去给史苏治伤。用最好的药,寡人私库里的那盒‘犀角止血散’。悄悄给,别让人知道是宫里的。”
郑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史苏额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颌,他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看着王座上那依偎着美人的少年君王,看着这荒诞淫靡、礼崩乐坏的一幕,老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灰。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力气再说。两名甲士上前,不再是内侍,而是披甲执戟、面容冷硬的宫廷卫士。他们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搀”起,动作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抗拒,半拖半架地将他带离了大殿。他素麻衣袍上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凄怆的痕。
殿角阴影里,一个始终低眉顺目、捧着酒壶侍立的内侍,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他叫竖人襄(一个未成年的小内侍),年纪不大,面貌普通,是这宫中成千上万不起眼仆役中的一个。但就在刚才冲突最激烈时,他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朝着王座方向动了一下。此刻,他依旧恭敬地站着,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大王每一句醉话里的锋芒,史苏额角的血,郑姬那细微的点头,都像烧红的铁钎,烙进了他的记忆里。他的母亲,是令尹斗般夫人当年的陪嫁婢女之一。有些消息,不需要刻意打听,风自然会吹到该去的地方。
日头一点一点向西天滑去,那几缕从帷幔缝隙透进的光,被拉得越来越长,颜色也从浑浊的淡白,渐渐染上迟暮的昏黄,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血色的暗红。
编钟和瑟早就停了。不是大王下令,而是大王终于“醉”得不省人事。
他瘫在玉几上,手臂还搭着郑姬,头歪向一边,发出沉重而不均匀的鼾声。酒气、汗味、脂粉香、残羹冷炙的馊败气息,混合在一起,萦绕不散。乐工舞女和内侍们早就悄悄退到了殿外廊下,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醉卧”的君王,招来杀身之祸。
郑姬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她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睡颜,潮红未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看起来甚至有些稚气的无辜。可方才那冰冷的耳语,那瞬间清醒如刀锋的眼神……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终于,在掌灯时分之前,几名胆战心惊的宫人得到郑姬的眼神示意,蹑手蹑脚进来,七手八脚地将“烂醉如泥”的楚王熊侣抬了起来,送往寝宫。郑姬这才得以脱身,僵直地站起身,腿一软,险些摔倒,旁边的侍女赶忙扶住。她最后看了一眼空旷下来的大殿,摆了摆手,在侍女搀扶下,也默默离开了。
大殿彻底空了。
残羹冷炙散发着最后一点余味,倾倒的器皿映着越来越暗的天光,篾席上污渍斑驳。那束最后的、血红色的夕阳,恰好透过最高的那扇窗牖缝隙,精准地投射下来,不偏不倚,照在柱前那摊已经凝固、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上。血迹旁边,是漆木杯的碎片和一点点闪光的绿松石残渣。
宫墙外,那单调、沉重、响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丧钟,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死寂。
绝对的、庞大的死寂笼罩下来,比钟声和乐声更让人心悸。只有晚风,不知从哪个宫阙的角落钻出来,穿过空旷的大殿,发出忽高忽低、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叹息,又像无数窃窃私语汇成的河流,流淌在这座年轻君王刚刚继承的、巨大而幽深的宫殿群的每一个角落。
郢都的夜晚,就这么降临了。带着葬礼的烟尘,带着新君“荒唐”的印记,带着无数双在暗处窥视、计算、等待的眼睛。
而在城北某处简陋的宅院里,额上缠着新鲜葛布、面色灰败的老史官史苏,拒绝了家人请来的医者,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他面前摊开着空白的竹简,手中握着刻刀,却一个字也刻不下去。眼前晃动的,始终是少年君王掷杯时那暴戾又空洞的眼神,是那瞬间令人心悸的清明,是那满殿的荒唐,和柱上刺目的血痕。许久,他放下刻刀,发出一声悠长、沉重、仿佛耗尽所有生命的叹息。
这叹息,淹没在郢都无边的夜色里,无人听见。
楚庄王熊侣的时代,就在这丧钟与宴饮的诡异交错中,在这血迹与醉酒的斑驳映照下,悄然拉开了序幕。帷幕厚重,前途未卜,而主角,似乎还是个沉迷声色的糊涂少年。
只有躺在寝宫柔软衾(qīn)被中的熊侣,在宫人悉数退去、黑暗完全吞没一切时,于无人得见的阴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那里没有丝毫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漏进的、冰冷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