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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荆棘王座(1)

稚凤栖危棘,深宫昼掩灯。

樽前倾楚酪,袖底握寒冰。

——少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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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丧钟下的宴饮

公元前613年,楚郢都。

“咚——”

声音从宫墙外碾进来,沉重,缓慢,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泥泞中跋涉时的喘息。那是为先王穆王送葬的巨钟,每一声都带着整个郢都土地的震颤,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后脑勺。

宫墙内,却另有一串声音像藤蔓般缠绕着生长出来。

是编钟。楚地特有的编钟,浑厚里带着南方的水汽,配上二十五弦瑟的泠泠清响,正奏着一支不该在此刻响起的曲子——《采菱》。不是丧礼上该有的《薤(xiè)露》挽歌,没有“薤上露,何易曦”的悲凉,反倒是旖旎的,轻佻的,仿佛能看见云梦泽的碧波上,少女赤足立在舟中,弯腰去捞水底青菱的模样。

钟声是黑的,乐声是彩的。一墙之隔,生死悲欢,楚国的天,就在这声音的撕裂中,显得格外沉闷。

殿内光线昏昏的。

厚重的菱纹绮帷幔,用深青和赭(zhě)石色织出繁复的菱形与卷云图案,把大半窗牖(yǒu)都掩住了。只有几缕午后懈怠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光线也是浑浊的,像掺了水的劣酒。

殿中正中,摆着一尊青铜龙纹冰鉴。鉴口沿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那是冬日储存在地窖里的冰,正缓缓地、奢侈地消融,冰镇着鉴内的酒浆。冷气与殿中暖湿的空气相遇,凝成更细小的水珠,让一切都蒙着一层黏腻的、不真切的微光。

地上铺着精细的篾(miè)席,但已经一片狼藉。打翻的果盘滚得到处都是,楚地特产的橘子、柚子和枣子,有的被踩烂了,黏稠的汁液混着酒渍,在篾席上洇(yīn)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斑块。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让人头晕——略带着酸味的**楚酪**(一种乳制饮品)的奶腥气,**苞茅**缩酒(楚国祭祀仪式,将酒浇在成束的青茅上过滤,象征神灵饮用)后留下的青草清香,**炙(zhì,烤)鹿肉**焦香的油脂气,还有来自女人们发间、衣上的**兰膏**(用兰草炼制的芳香油脂)甜腻的芬芳。所有这些之上,又隐隐约约,缠绕着一丝从殿外远处飘来的、焚烧祭品牺牲的燎烟气味,焦苦,肃杀,挥之不去。

少年楚王熊侣,就斜倚在这片狼藉中心的玉几上。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锦绣的深衣,那衣裳用料极好,是楚地特产的绮(qǐ,有花纹的丝织品),在昏光里隐隐流动着暗纹。可他衣襟大敞着,露出少年人单薄却紧实的胸膛,皮肤因酒意染上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左手搂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很美,但面色苍白得像蒙了一层细瓷的釉,嘴唇紧紧抿着,强撑出来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她是郑国进献的美女,人们叫她郑姬。熊侣的右手举着一只镶嵌了绿松石和蚌片的漆木耳杯(类似漆器在湖北省博物馆、荆州博物馆均有丰富馆藏),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手臂不稳的晃动,不断泼洒出来,浸湿了郑姬鹅黄色纱裙的下摆,留下一圈深色的、不雅的痕迹。

几个乐工和舞女在殿下机械地演奏、起舞。他们的眼睛一律低垂着,盯着自己眼前三尺之地,不敢看王座,也不敢看彼此。动作是标准的,也是麻木的,像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编钟和瑟的乐声依旧流淌,但那《采菱》的欢快曲调,在这满殿颓靡和压抑里,显得诡异而荒诞。

“咚——” 宫墙外的丧钟,又一次不屈不挠地穿透进来。

熊侣似乎被这钟声惊扰,皱了下眉,把耳杯凑到嘴边,一仰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咕咚咕咚将残酒灌了下去。一些酒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滑过脖颈,没入敞开的衣襟。他随手将空杯一扔,漆木杯子在篾席上滚了几圈,撞到果核,停了。

“没味!”他嘟囔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迷离地扫视着下方,“奏的什么……软绵绵的……换!给寡人换《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对,就这个调子!不然《越人歌》也行!‘山有木兮木有枝……’”

乐声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乐工们面面相觑,瑟手试探性地拨了几个音,试图转到《涉江》那苍茫哀怨的调子上。编钟师犹豫着,手里的击槌悬在半空。丧期奏这样的宫廷雅乐已是逾矩,再奏这些更显“轻佻”的楚地风情歌谣……

就在这时——

“哐当!”

殿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午后惨白的天光像潮水般涌入,瞬间刺痛了殿内习惯了昏暗的眼睛。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惊慌地缩到一起。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篾席上。

那是一位老者,白发萧然,梳着整齐的发髻,却未戴冠,只系着一条素色的葛布带子。身上穿的也是未经染色的素麻深衣,宽大的袖口和下摆沾着灰尘——这是最重的丧服。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刻着悲恸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两名内侍慌忙追进来,想把他搀起,却被他用力甩开。他挣扎着,以头触地,砰然有声,再抬起时,额上已是一片红痕。声音嘶哑,却像生了锈的铜剑,竭力要劈开这殿中令人窒息的浮靡:

“先王椁(guǒ,棺外的套棺)未入土!灵柩尚在路!大王——!”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座上的少年,血丝密布。

“大王身为人子,岂可于父丧期间,饮宴作乐,钟鼓不绝?!此非但违逆人伦,更是背弃礼法!我大楚,立国荆山,披荆斩棘,先君鬻(yù)熊子事文王,熊绎封于蛮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历代先王浴血奋战,方得这江汉千里之地。我们自称‘蛮夷’,却未尝不欲融于诸夏,慕周礼,习诗书,方有今日之气象、之基业!”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乐工,指向满地狼藉,最后指向熊侣。

“大王今日所为,置先王于何地?置我楚国礼乐廉耻于何地?何以面对宗庙里的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诸侯之口?老臣史苏,世为楚史,掌记言动,今日纵然血溅五步,也要问大王一句:这楚国的江山,这先王留下的基业,大王是打算就这么醉着、抱着妇人,拱手让人了吗?!”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泣血般喊出来的,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大殿里嗡嗡回响。乐工们伏倒在地,舞女们瑟瑟发抖,连郑姬都控制不住地轻轻战栗起来,被熊侣揽着的手臂僵硬如铁。

熊侣仿佛这才真正“看见”殿下的人。

他眯起眼,迷离的目光在史苏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只是酒醉后的迟钝。然后,那张年轻潮红的脸上,一种被冒犯的、暴戾的神情慢慢浮现。

他“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握着那只镶嵌绿松石的漆木耳杯的右手,猛地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史苏狠狠砸了过去!

“呱噪!”

酒杯撕裂空气,带着一股酒风。史苏或许可以躲,但他没有,只是闭上了眼。杯子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砰”地一声脆响,撞在身后的朱漆圆柱上,顿时四分五裂!绿松石和蚌片的碎片与漆木残渣、琥珀色的酒浆一同炸开,溅了史苏满头满身,也在地面和柱子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湿痕和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