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毒，是赏。
他伸手，接过。
肉还温着，油光发亮。
他咬了一口。
嚼。
咽下。
礼乐声起。
钟、磬、瑟、笙，合奏《韶》乐——相传是舜时的乐曲，孔子后来听了会说“三月不知肉味”。
乐声中，诸侯依次上台，献血为盟。
献血，不是真的喝血，是仪式——杀牲（牛或马），取血，涂在嘴唇上，表示信守盟约。
晋文公第一个。
他用手指蘸了牛血，涂在唇上。
血有腥味，咸的。
接着是齐孝公、宋成公、郑文公、卫成公……
一个个，涂血，盟誓：
“共尊王室，抵御夷狄，互不侵犯！”
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但晋文公看着那些诸侯的脸，看着他们涂血时的表情——有的郑重，有的敷衍，有的眼神闪烁。
他知道，这盟约，和唇上的血一样，干了就没了。
仪式结束，宴饮开始。
酒是秬鬯，香，烈。菜是太牢，肉，多。
诸侯互相敬酒，说着恭维话。
晋文公笑着，应着。
但笑到后来，脸僵了。
他找了个借口，离席，走到坛边。
坛高，风大。
风吹起他的衣袖，呼呼响。
他望着北方——晋国的方向。
也望着更北——狄国的方向。
想起季隗。
那个狄族女子，等他二十五年。他说“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是句玩笑，也是句残忍的话。二十五年，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
她等了吗？
他不知道。
也想起齐姜。
那个聪明的齐国宗女，灌醉他，让狐偃把他带走。她说：“行也！怀与安，实败名。”走吧！怀恋安逸，会毁掉你的名声。
她放手了。
放他去争天下。
也想起怀嬴。
那个曾是侄媳、后来嫁给他的秦国女子。她端水给他洗手，他随手一挥，水溅到她身上。她怒：“秦、晋匹也，何以卑我？”秦晋平等，凭什么轻视我？
他道歉，脱掉外衣，自囚谢罪。
那是政治婚姻，但也有真情——至少，她有她的骄傲。
还想起了很多人。
介子推，割肉给他吃，最后被烧死在绵山。
狐偃、赵衰，陪他流亡十九年，现在站在他身后，老了。
先轸、栾枝、胥臣，帮他打赢城濮之战，功高……
他忽然觉得累。
六十多岁了。
还能活几年？
这霸主的位子，能坐几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狐偃。
“君上，”狐偃轻声说，“诸侯在等。”
晋文公转身，笑：“走吧。”
他重新走进那片喧哗中。
笑容雍容，眼神深邃。
没人看见他眼底那点疲惫。
楚国，郢都。
子玉跪在殿中。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膝盖疼，麻，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败了。
七万大军，溃了。
申、息子弟，死伤无数。
他逃回来，没脸见人。
楚成王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响。
“子玉，”楚王终于开口，“你可知罪？”
“臣知罪。”子玉低头，“臣轻敌冒进，致大军溃败，损我国威。臣……罪该万死。”
“万死？”楚王冷笑，“你一条命，抵得过数万申、息子弟的命吗？”
子玉无言。
“出征前，寡人怎么说的？”楚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适可而止’。你听了吗？”
“臣……未听。”
“为何不听？”
“臣……想为大王取中原。”
“取中原？”楚王声音提高，“现在呢？中原没取到，大军溃了，楚国成了笑柄！”
子玉伏地：“臣……罪该万死。”
楚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神复杂。
有怒，有恨，也有……一丝惋惜。
子玉是猛将，是真能打仗的。但太傲，太急。
“你回去吧。”楚王挥挥手，“好好想想。”
子玉抬头：“大王……”
“回去。”
“……诺。”
子玉退出殿。
楚王重新坐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他想起很多年前，子玉还是年轻将领时，率军伐陈，大胜而归。那时他多高兴，赏子玉玉璧，说：“楚国有子玉，寡人无忧矣。”
现在呢？
败了。
但败了，总要有人担责。
数万将士战死，国内怨气沸腾，尤其是申、息两地——那些子弟兵的父母妻子，要交代。
谁来交代？
只能是子玉。
楚王闭上眼。
“来人。”
内侍进来。
“派使者去子玉军中，”楚王说，“问他：‘大夫若返，何以面对申、息父老？’”
内侍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诺。”
这话，是暗示。
聪明人都懂。
子玉在回军途中，走到连谷。
连谷是楚地一处山谷，两边山高，中间路窄。时值初夏，草木茂盛，绿得发黑。
使者到了。
传达王命。
话很含蓄，但意思明白。
子玉听完，沉默。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臣……明白了。”
使者退下。
子玉走进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很简单，一张席，一张案，案上有剑——是他的佩剑，青铜铸，剑身有铭文：“楚令尹成得臣”。
他拿起剑，抽出。
剑光如水。
他看着剑身上的倒影——那张脸，老了，憔悴了，眼窝深陷，胡须杂乱。
“天乎！”他仰头，“子玉何颜再见申、息父老！”
剑横颈上。
用力一拉。
血喷出来，溅在帐篷上，像泼墨。
他倒下。
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有缝隙，能看见一线天。
天很蓝。
消息传回郢都。
楚王正在用膳——吃什么？鱼羹，楚地多鱼，用鲜鱼煮羹，加姜、蓼（liǎo，一种香草）、酸梅，味道独特。
他听到消息时，勺子掉进鼎里。
“死了？”
“死了。”内侍低头，“自刎于连谷。”
楚王呆坐。
过了很久，他摆手：“撤了。”
膳食撤下。
他一个人坐着，坐到天黑。
烛火点起时，他轻声说：“子玉刚而无礼，不可治民。然其御楚军，寡人无忧于外矣。今其死，谁可代者？”
没人回答。
只有烛火跳动。
他倒了一杯酒——楚酒，用稻米酿的，甜而醇。
举起，对着北方。
不知是祭子玉，还是祭自己折戟中原的梦。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辣。
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迪离开了军队。
他得了赏赐——五亩地，在晋国边境，靠近狄地。还有一头牛，一些种子，一些布匹。
不多，但够活。
他娶了一个妻子——是当地农家的女儿，不漂亮，但结实，能干。会种地，会织布，会做饭。
婚礼很简单，请了邻居，喝了点酒。
晚上，他躺在自己的房子里——房子是土坯垒的，不大，但结实。屋顶铺着茅草，下雨时会漏，但晴天时，阳光能从缝隙里照进来，地上有光斑。
妻子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
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死的时候。
想起父亲出征前。
想起战场上的血。
想起那个说“谢谢”的楚军士兵。
也想起老辎重兵拍他的背，说：“记住这味道。”
他记住了。
但他不想再闻到了。
很多年后。
迪老了。
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
他有了孙子，孙子五岁，喜欢听他讲故事。
“爷爷，你打过仗吗？”
“打过。”
“厉害吗？”
“不厉害。”迪说，“爷爷是喂牛的。”
孙子不信：“那你看过打仗吗？”
“看过。”
“给我讲讲！”
迪抱着孙子，坐在门槛上。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晚霞，红得像血。
他慢慢讲。
讲城濮之战，讲退避三舍，讲虎皮马队，讲楚军溃败。
但他没讲那些尸体。
没讲那些血。
没讲那个士兵。
他只说：“打仗啊，就是很多人，挤在一起，打来打去。赢了，高兴一会儿；输了，难过一会儿。但最后，大家都累了，就回家了。”
孙子听得似懂非懂。
“那……为什么要打？”
迪沉默。
为什么？
为了土地？为了粮食？为了霸主的名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打仗的时候，他这样的小民，就像地里的草，被马蹄踩来踩去。踩倒了，爬起来；再踩倒，再爬起来。
能活着，就是运气。
“为了……能安安稳稳种地吧。”他说。
孙子还想问，但迪不说了。
他看着夕阳，看着那片红。
想起城濮战场上，夕阳也是这样红，照在血上，分不清哪是夕阳，哪是血。
他轻轻拍着孙子的背。
像当年老辎重兵拍他的背。
“饿了吗？”他问。
“饿了。”
“走，吃饭去。”
他抱着孙子起身，走进屋里。
屋里，妻子已经摆好了饭——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菜汤。
简单，但热乎。
践土盟坛，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坛已经空了，诸侯都走了，只剩下那十二根缠着彩帛的木柱，在风里微微晃动。
彩帛褪了色，破了边。
坛面青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草——不知名的野草，细瘦，但顽强。
晋文公的旗帜，还在坛顶飘着。
黑色的旗，金色的“晋”字。
风很大，旗猎猎响。
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始。
也像在祭奠一个时代的结束。
远处，黄河水滔滔东去。
更远处，中原大地，广袤无边。
那里有晋国，有齐国，有宋国，有郑国，有卫国……
也有楚国，在南方，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北进。
还有秦国，在西方，磨刀霍霍，觊觎东方。
晋国内部，那些功臣——狐氏、赵氏、先氏、栾氏——正在膨胀。他们的封地越来越大，私兵越来越多。
文公老了。
他还能压住几年？
没人知道。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然后，暗红也褪去，变成深蓝，变成墨黑。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无数颗。
像撒在天上的盐。
也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大地，看着这片大地上的人。
看着他们争斗，看着他们胜利，看着他们失败。
看着他们生，看着他们死。
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