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霸业的加冕
消息是顺着路跑的。
不是用脚跑,是用马——快马,一匹接一匹,驿站接驿站。马跑累了换马,人跑累了换人。消息在马蹄下颠簸,在驿卒沙哑的喉咙里滚动,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从城濮到宋都睢阳,三百里。
第一个驿卒在城濮战场上抓到一匹无主的楚军战马,马是好马,枣红色,四条腿又长又健。他没要马鞍——楚军的马鞍太显眼,只扯了块破布垫着,翻身就上马。
马认识回南方的路,但他扯着缰绳往东拐。
往宋国方向。
跑了一天一夜,马口吐白沫,他也快虚脱。黎明时分,看见睢阳城墙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蹲在地上的巨兽。
城门还没开。
驿卒从马上滚下来,扑到城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拍门:“开——开门!晋军——胜了——!”
声音嘶哑,像破锣。
城头上的守军探出头:“谁?”
“晋军——胜了!楚军——溃了!”
城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吼声。
不是一个人的吼,是一群人的吼,从城头传到城里,从城里传到城外。睡梦中的人被惊醒,推开窗,探出头:“怎么了?”
“晋军胜了!楚军退了!”
“退了?”
“退了!围解了!”
整个睢阳城,像被这句话点燃了。
城门轰然打开,守军冲出来,不是冲驿卒,是冲城外——楚军的营地。营地已经空了,帐篷还在,灶火还温,但人没了。撤得仓促,辎重都没带完。
宋国人冲进营地,看见那些还没来得及吃的粮食,那些没带走的兵器,那些楚军留下的东西。
他们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狂喜的哭。三个月了,被围三个月,粮食快吃光了,树皮都扒光了,老鼠都抓光了。现在,围解了,活下来了。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北方磕头:“晋公——晋公啊——!”
那个驿卒被抬进城,喂了水,喂了粥。粥是粟米掺了野菜熬的,稀,但热。他喝完,倒下就睡,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经在宋国宫中了。
宋公亲自来看他,赏他十金——不是黄金,是青铜,铸成饼状,一块一斤。又赏他十匹帛,两车粮食。
驿卒跪着接过,手抖。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叫什么?”宋公问。
“小人……没名。”驿卒低头,“家里排行老三,都叫三儿。”
“从今天起,你有名了。”宋公说,“叫‘捷’吧。报捷之捷。”
捷。
他有了名字。
消息继续跑。
从睢阳往西,到郑国新郑。
郑国国君郑文公正在吃饭——吃什么?羊肉羹,用鼎煮的,肉切得细,加了葱、姜、桂皮。鼎是青铜鼎,三条腿,肚子圆,上面刻着蟠螭纹。
他吃得很慢,心事重重。
楚国围宋时,他派兵助楚。不是真想助,是怕——楚国太强,不敢得罪。现在仗打完了,晋国赢了,楚国败了。
他怎么办?
正想着,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君上!急报!”
“说。”
“晋……晋军在城濮大破楚军!楚军溃败,死伤无数!”
郑文公手里的铜勺掉进鼎里,溅起汤汁,烫了手。
他没觉出疼。
只是呆呆坐着。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备车。不,备快马。派人——不,寡人亲自写信!给晋公写信!就说……就说郑国先前助楚,是迫不得已,是被楚胁迫!郑国愿永世臣服晋国,岁岁纳贡!”
他一边说,一边踱步,脚步乱。
“还有,把先前楚国的使节——抓起来!押送晋国,以示诚意!”
“诺!”
内侍退下。
郑文公重新坐下,看着那鼎羊肉羹。
羹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油。
他忽然没了胃口。
消息跑到齐国临淄。
齐孝公在花园里散步。花园很大,有池,池里有鱼——鲤鱼,红色的,游来游去。池边有亭,亭里有案,案上有酒——齐酒,用黍米酿的,清而烈。
他听到消息时,正在喂鱼。
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半,掉进池里,鱼争着抢。
“晋国……赢了?”他问。
“赢了。”内侍低头,“大胜。”
齐孝公沉默。
他想起父亲齐桓公。那个曾经的中原霸主,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父亲死后,齐国乱了,他好不容易即位,但齐国已不复当年之盛。
现在,晋国起来了。
晋文公重耳,他认识。当年流亡到齐国,父亲厚待他,还把宗女齐姜嫁给他。后来重耳被灌醉带走,齐姜还哭了一场。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晋公……不容易。”齐孝公轻声说。
确实不容易。流亡十九年,六十一岁才即位,六十五岁打赢城濮之战。
但正因为不容易,才可怕。
一个吃过苦、受过辱、熬过来的人,心有多硬?
齐孝公不知道。
他只知道,齐国不能再像父亲在世时那样,当霸主了。
能当个安稳的诸侯,就不错了。
“备礼。”他说,“厚礼。祝贺晋公大胜。”
“诺。”
消息跑到秦国雍城。
秦穆公正在听由余讲西戎的故事。由余是戎人,但懂中原文化,说话风趣。秦穆公喜欢听他讲,讲戎人的风俗,讲草原的生活。
内侍进来,低声禀报。
秦穆公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挥手,让由余退下。
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秦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永远罩着一层纱。秦地在西,偏僻,荒凉。他一直想东进,想进中原,想当霸主。
但现在,晋国挡在前面。
晋文公重耳,是他的女婿——他嫁了五个宗女给重耳,其中一个怀嬴,还曾是重耳侄子晋怀公的妻子。这关系乱,但有用。
他用婚姻投资重耳,赌重耳能成事。
赌赢了。
重耳成了霸主。
但秦穆公心里,没有全然的欢喜。
“由余。”他唤。
由余从侧殿进来:“君上。”
“你说,”秦穆公没回头,“一个人,流亡十九年,吃过土,受过辱,最后成了霸主。这样的人……可怕吗?”
由余沉默片刻:“可怕。”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由余说,“所以得到后,会抓得很紧。”
秦穆公点头。
他想起重耳在秦国时,那种隐忍的眼神。表面恭敬,但眼底深处,有东西在烧。
那是野心,也是不甘。
“东进之路……”秦穆公叹息,“又多一巨障。”
但他不后悔嫁女。
投资总要付出代价。现在,该收利息了。
“备礼。”他说,“重礼。给晋公贺喜。另外……”他顿了顿,“让在晋国的使者,多走动,多结交。尤其是……狐氏、赵氏、先氏。”
“诺。”
秦穆公知道,晋国赢了,但内部不会铁板一块。功臣要封赏,要地盘,要权力。有人的地方,就有缝隙。
他要做的,是把手指伸进缝隙里。
消息跑到周都洛邑。
周襄王在太庙里。
太庙很暗,只有几盏灯,火苗小小的,照不全那些高大的牌位。牌位是木的,漆成黑色,上面用金粉写着名字——周文王、周武王、成王、康王……一代一代,排下来。
他是第二十代周王。
名义上,天下共主。
实际上,政令不出洛邑。
诸侯打架,他来调解;诸侯进贡,他来接受。像个牌位,摆在那里,供人磕头。
但现在,有件事要他做。
晋国赢了,要会盟,要他亲自去,册封晋文公为“侯伯”——诸侯之长。
去,还是不去?
去,王室的脸面还要不要?天子屈尊赴会,成何体统?
不去,晋国会不会翻脸?楚国已经败了,中原现在是晋国的天下。得罪晋国,王室的日子更难过。
周襄王站在祖先牌位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磕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轻声说,“不肖子孙姬郑,无能,无力,守不住祖宗基业。今日不得不屈尊赴会,以保宗庙不绝。望祖宗……恕罪。”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凉。
起来时,眼角有泪。
不是为祖宗哭,是为自己哭。
迪随着晋军回国。
走得不快,因为带着战利品——几百辆战车(完好的不多,大多要修),几千副甲胄,无数兵器、旗帜、粮食。车队拉得很长,从城濮一直延伸到黄河边。
沿途经过的城镇,百姓都出来看。
不是看热闹,是迎。
真正的“箪(dān)食壶浆”。
箪是竹编的筐,盛着食物——粟米饼、煮豆、甚至有点肉干。壶是陶壶,装着水,或者酒——浊酒,用黍米酿的,浑浊,但香。
百姓挤在路边,把食物塞给士兵。
士兵接过,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咧嘴笑。
迪也接到一块饼。
是个老妇人给的,饼还热着,用麻布包着。老妇人头发全白,背佝偻,手像枯树枝。她把饼塞到迪手里,说:“孩子,吃。”
迪接过,咬了一口。
饼是粟米掺了豆面,加了点盐,烤得外焦里软。
好吃。
比他这五年在军队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老妇人看着他吃,笑,眼里有泪:“好,好……回来了就好。”
迪知道,她可能也有儿子或丈夫在军队,可能没回来。
他低下头,慢慢嚼饼。
车队继续走。
经过一个市集时,迪听见有人说书。
说书人坐在市集中央的土台上,面前围了一圈人。他手里拿着两块竹板,啪嗒啪嗒打节奏,嘴里念念有词:
“话说那晋文公,率军南下,遇楚军于城濮。楚将子玉,骄横跋扈,率千乘战车,铺天盖地而来!晋公不慌不忙,下令:退!”
竹板啪嗒一响。
“退一舍,三十里!再退一舍,又三十里!三舍退完,整整九十里!楚军大笑:晋侯怯也!遂追击,阵型大乱!”
说书人站起来,比划:“晋公见时机已到,登高一呼!顿时,伏兵四起,虎皮马队冲阵,楚军大溃!那子玉,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听众叫好。
有人扔钱——铜钱,叮当响。
说书人捡起钱,拱手:“谢各位捧场!”
迪站在人群外,听着。
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些名字——晋文公、子玉、城濮。
陌生的是那些细节——说书人说的,和他亲眼见的,不太一样。
没有说那些尸体。
没有说那些血。
没有说那个说“谢谢”的楚军士兵。
故事被洗干净了,像一件沾了血的衣服,被反复搓洗,洗掉了污渍,也洗掉了真实。
只剩下“胜利”,光鲜亮丽。
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车队,继续推车。
公元前632年,夏,践土。
践土在郑国境内,黄河之滨。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盟坛已经搭好——不是临时凑合,是精心建造的。
坛是土筑的,三层,每层高三尺,共九尺。坛基方形,象征地;坛顶圆形,象征天。坛面铺着青石板,打磨得平整。坛四周立着十二根木柱,柱上缠着彩帛,红、黄、青、白、黑,五色。
坛前空地上,已经停满了车。
各诸侯国的车,形制不同,装饰不同。齐国的车华丽,车舆(车厢)漆成黑色,镶着铜饰;宋国的车朴素,但马匹雄壮;郑国、卫国、曹国……车多,人多,黑压压一片。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坛北。
那里,停着一辆车。
不是诸侯的车,是周天子的车。
大辂(lù)。
天子之车。
车体巨大,轮高舆宽,朱红色的漆,金色的纹饰。车盖是圆形的,象征天,用翠羽装饰。车前有四匹马,纯白色,戴着金质的当卢(马额饰物),马鬃梳理得整整齐齐。
车旁,站着三百虎贲(bēn)。
虎贲是天子禁卫,穿着犀牛皮甲,戴着青铜胄,手持长戟,肃然而立。他们不说话,不动,像三百尊雕像。
气氛庄重得让人窒息。
晋文公到了。
他今天没穿铠甲,穿的是朝服——黑色的深衣,宽袖,长裾(jū,衣襟),腰束大带,带下佩玉。玉是一组——珩、璜、琚、瑀,走路时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身后,跟着晋国的功臣。
狐偃、赵衰、先轸、栾枝、胥臣……一个个,穿着朝服,神情肃穆。
他们走到坛下,停住。
然后,周天子到了。
周襄王从大辂上下来。他穿着冕服——最正式的礼服。头戴冕旒(liú),冕板前后垂着十二串玉珠,每串十二颗,共一百四十四颗。身穿玄衣(黑色上衣),缥裳(浅红色下裳),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雉鸡),裳上绣着宗彝(yí,祭祀用的酒器)、藻(水草)、火、粉米(白米)、黼(fǔ,斧形)、黻(fú,亚形)。
这是“十二章纹”,只有天子能用。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登上盟坛。
晋文公率诸侯,在坛下跪拜。
“拜——”
司仪官拖长声音。
所有人伏地。
周襄王站在坛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他想起祖先——武王伐纣,大会诸侯于孟津,也是这样的场面吧?那时周室初兴,天下归心。
现在呢?
他苦笑,但脸上保持平静。
“起——”
诸侯起身。
册封仪式开始。
周襄王从侍者手中接过册书——竹简编成,用朱砂写着字。他展开,朗声念:
“维周襄王二十年,夏五月,王若曰:咨尔晋侯重耳,天命在晋,尔克绍明德,攘除楚夷,保我诸夏。今册命尔为侯伯,统率诸侯,以屏王室……”
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
晋文公跪在坛下,低头听着。
他听见“侯伯”两个字时,心里动了一下。
侯伯,诸侯之长。
霸主。
他流亡十九年,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但真得到了,却觉得……轻。
像一件衣服,看着华丽,穿上身,才发现是纸做的,风一吹就破。
册命念完,赏赐开始。
侍者捧上一件件东西:
大辂之服——天子车驾的服饰,包括车、旗、仪仗。
戎辂之服——天子征战时车驾的服饰。
彤弓一、彤矢百——红色的弓,红色的箭,象征征伐之权。
玈(lú)弓矢千——黑色的弓矢,也是征伐之权。
秬鬯(jù chàng)一卣(yǒu)——用黑黍和郁金香草酿的酒,用于祭祀。卣是盛酒的器皿,青铜制,椭圆口,深腹,有提梁。(类似器物在上海博物馆、国家博物馆均有收藏)
虎贲三百——名义上归晋公指挥的三百名勇士。
一件一件,摆在晋文公面前。
他再拜,接过。
然后,是胙(zuò)肉。
胙肉是祭祀用的肉,祭天后分给诸侯,象征受天命。
侍者捧上一鼎肉——是太牢(牛、羊、猪)中的牛肉,煮得烂,用铜鼎盛着。
晋文公看着那鼎肉。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国。
那时他还是公子,父亲晋献公还在。骊姬陷害太子申生,在申生进献的胙肉里下毒。父亲大怒,要杀申生。
申生自杀。
他逃亡。
因为一块胙肉。
现在,又一块胙肉摆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