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简映星火，独臂老卒耕故畴
海盐复起千堆雪，春风又绿溱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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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小节：废墟余烬
公元前642年的冬
那不是洁白的、松软的雪，而是裹挟着灰烬与尘埃的、肮脏的雪。它覆盖在街巷的断壁残垣上，像是给这座刚刚经历内乱与兵燹（xiǎn）的城市披上了一件破败的丧服。宫城东北角的城墙坍塌了一大片，巨大的夯（hāng）土块滚落下来，砸毁了十几间民舍，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木。没有人去修——能修墙的壮丁，要么死在去年的战乱里，要么逃难去了远方，剩下的老弱妇孺，连明天的口粮在哪里都不知道，谁还有力气去理会一堵墙？
初春的阳光终于有了些暖意。积雪开始消融，雪水混着瓦砾间的污垢，在街巷的低洼处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那水是黄褐色的，泛着油光，水面上漂浮着烂菜叶、破布片，偶尔还能看见泡得发白的、不知是老鼠还是什么小动物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雪水带来的土腥气，废墟深处尚未清理干净的尸骸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腐臭，还有去年大火焚烧木头、织物甚至人肉后留下的焦糊味，全都混杂在一起。这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刚蒙蒙亮，临淄西市的废墟间，已经晃动着一些佝偻的身影。
那曾经是齐国最繁华的市集。管仲定下“四民分业”的国策时，将商贾（gǔ）集中于此，各国奇货汇聚，天下商旅云集。鼎盛之时，这里的喧嚣声能传到几里外的宫城。可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chuāng yí）。大部分铺面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少数没被完全焚毁的，门板也被撬走，里面空空荡荡，像一张张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几个面容枯槁（gǎo）的人，穿着辨不出颜色的破烂麻衣，正用木棍或徒手，在瓦砾堆里仔细地翻找。他们的动作很慢，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不是在寻找活命的希望，只是在完成某种早已习惯的、无意义的仪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yù），蹲在一处依稀能看出曾是灶台轮廓的角落。她用几块还算完整的残砖，勉强垒起了一个小小的灶。灶上架着一口边缘崩了口的陶鬲（lì），里面煮着些稀薄的、泛着可疑绿色的汁水。她用一根细木棍缓缓搅动着，鬲里看不见一粒粟米，只有些辨认不出的野菜叶子，在水里载沉载浮。她的孙子，一个五六岁、瘦得眼睛显得奇大的男孩，蜷缩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盯着那口鬲，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不远处，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中年男人，用仅存的手，从倒塌的房梁下奋力拖出一片半焦的草席。他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对着光看了看破损的地方，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算不上喜悦的松动。或许今晚，他和家人能睡得稍微“体面”一点。
市集中央原本空旷的广场上，如今孤零零地摆着几个地摊。摊主多是老人，卖的东西也寒酸得可怜：几个缺口裂缝的陶豆、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削刀、几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齐法化”刀币，甚至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刷过仍带着可疑污渍的麻布衣服。
很少有人问津。偶尔有人驻足，交易的也绝非货币。
一个面色焦黄的汉子，背着小半袋看起来掺了不少沙土的粟米，在一个卖陶罐的老者面前蹲下。他默默打开口袋，让老者看了看里面的粟。老者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颤巍巍地举起一个还算完好的灰陶罐。汉子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旁边另一把裹着破皮子的青铜短剑。那短剑的剑身已有裂纹，柄上的缠绳也烂了，显然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残次品。
老者犹豫了很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陶罐光滑的腹部，终于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汉子立刻把粟米口袋递过去，一把抓起短剑，头也不回地钻进废墟小巷里，仿佛怕老者反悔。老者则紧紧抱住那半袋粟米，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飞快地收拾起他寥寥几件“商品”，佝偻着背，消失在一堵断墙后面。
这就是如今临淄的“市”——以物易物，最原始的交易。昔日管仲精心构筑、通行列国的“齐刀币”信用体系，在连年的战乱和公室失信（指齐国内乱，国君更迭，权威扫地）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一枚曾经能换来一石（dàn，约合今60斤）好粟的“齐法化”，现在可能连一个粗糙的陶碗都换不到。金属货币失去了价值尺度，粮食、布帛（bó）、盐，甚至武器，成了硬通货。一石掺沙的粟米，能换一把残剑；三张还算完整的羊皮，或许能换到一小罐救命的咸盐。
秩序崩塌后，最直接的体现，往往在金钱上。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脸上沾着泥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儿，在市集边缘焦急地张望。她手里捏着几枚刀币，挨个摊位低声询问：“换点黍（shǔ，黄米）米吗？换点黍米吗？孩子饿得直哭……”摊主们要么冷漠地摇头，要么直接挥手赶她走。一个卖破烂皮货的汉子斜眼瞥了瞥她手里的钱，嗤笑一声：“娘子，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还是寻点实在东西来吧。”妇人眼眶一红，抱紧婴儿，无助地站在那里。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却一下下挠着人心。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在默默翻捡废墟、脸上有疤的粗壮男人站起身，走到妇人面前。他什么也没说，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小皮囊（náng），倒出大概一小捧粟米，用一片大树叶包了，塞进妇人手里。然后，他指了指妇人头发上唯一还算完好的东西——一根磨得光滑的骨簪（zān）。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毫不犹豫地拔下簪子，递给男人。男人接过，掂了掂，点点头，转身又蹲回去继续他的“挖掘”工作。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对话。
这就是废墟上的“金融”和“人情”。冰冷，又残留着一丝原始的暖意。
宫城的坍塌处附近，景象更加凄凉。这里靠近权力中心，战乱时争夺也最激烈。焦黑的宫墙下，散落着破碎的瓦当（宫殿屋檐最前端的遮挡，常有纹饰）、断裂的玉饰、甚至还有半截绣着黯淡纹样的锦缎。几个胆子大些的半大孩子，在废墟里刨挖着，希望能找到点值钱的“宝贝”，哪怕是一小块铜，也能拿去跟那些偶尔出现的、神秘的行商换点吃的。
一个孩子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从土里抠出一枚小小的、圆形方孔的铜钱。那不是齐国的刀币，而是来自南方或中原的圜（huán）钱。孩子如获至宝，紧紧攥在手心。旁边的孩子都围拢过来，眼露羡慕。可没等他们多看几眼，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zhì）的流浪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夺过那枚铜钱，顺手将孩子推倒在地。“滚！这也是你能捡的？”他啐了一口，将铜钱揣进怀里，踢踏着破草鞋走了。倒在地上的孩子愣了片刻，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哭被抢走的钱，是哭手肘擦破渗出的血珠——在缺医少药的时候，一点小伤也可能要命。
废墟的阴影里，不仅有绝望的挣扎，也开始滋生出新的、原始的“规则”和“卑劣”。生存的压力，正一点点剥去文明的外衣。
与宫城外废墟的混乱绝望不同，城东南一处相对完好的宅邸里，气氛是另一种沉重。
这里是老臣隰（xí）朋的府邸。府门上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门环也显得有些黯淡，但至少在乱兵过境时，因为这宅子不算最显赫，主人又素有清名，得以相对完好地保存下来。如今，这里成了齐国临时政务处理的核心，或者说，是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一个勉强还能发出指令的、狭小而漏水的舵室。
书房（或者说，临时改造成的办公处）里，弥漫着竹简陈旧的霉味和一股苦涩的药味。几扇窗户开着，但早春的风依旧带着寒意。案几上，堆放着小山一样的竹简木牍（dú），几乎要将后面坐着的人淹没。
隰朋就坐在这“竹山”之后。
不过一年光景，这位曾经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以稳健干练着称的老臣，仿佛老了二十岁。他原本只是鬓角微霜，如今却已是满头白发，而且那白不是润泽的银白，而是干枯的、没有生气的惨白。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疲惫和忧虑。最折磨人的是那止不住的咳嗽——时而沉闷，时而剧烈，每每发作，便让他佝偻起身子，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能喘过气来。旁边一个老仆，总是不安地捧着一碗始终温着的药汤，却很少见主人有空喝上一口。
此刻，隰朋正强撑着精神，与仅存的几位还能理事的下属商议。坐在下首的，有掌管府库却早已无库可管的司徒属官，有负责刑狱但如今连犯人都懒得抓的司寇僚属，还有两个脸上还带着惊惶未定神色的年轻文吏。人人面带菜色，眼神里都是茫然。
“大人，”司徒属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声音沙哑，“各地报来的灾情文书，您也看了。春耕在即，可民间无种，耕牛或被宰杀充饥，或被乱兵掠走。宫仓……宫仓里那点存粮，连支撑宫中……呃，连支撑必要之需都捉襟见肘，若再发放黍种，只怕……只怕熬不到夏收。”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隰朋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下官愚见，当务之急，是充实府库。可否……可否加重今春税赋？哪怕多收一成，也能多撑几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啊，大人。”
“加重税赋？”
隰朋原本半闭着眼睛，听着属官的汇报，此刻猛地睁开。那双因年老和病痛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锐利如刀锋的光芒。他没有暴怒，只是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语气重复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抬起枯瘦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
“啪！”
一声闷响，震得案上那碗药汤都晃了晃，也震得在座几人心中一颤。
“民力已竭！”隰朋的声音因激动和咳嗽而有些嘶哑，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的耳朵，“你看看外面的临淄！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惨剧未曾上演，不是民有余粮，是已无‘子’可易！你再去乡野看看，田地荒芜，饿殍（piǎo）遍野！此刻再行盘剥，不是治国，是驱民为盗！是逼他们揭竿而起，将这临淄城、将这齐国最后一点元气，彻底焚毁！”
他胸膛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老仆慌忙上前轻拍他的背，被他挥手挡开。他喘着气，目光扫过众人惊惧的脸。
“仲父若在……”他喃喃道，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过眼前缭绕的药气，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桓公面前挥洒方遒、奠定齐国霸业基石的伟岸身影——管仲，被尊称为“仲父”的齐国第一相。
“仲父若在，见此情景，该何等痛心！”隰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痛楚和自责，“吾辈无能……未能守住仲父与桓公留下的基业，致使山河破碎，民生凋敝（diāo bì）。我隰朋，愧对先君，愧对仲父啊……”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隰朋粗重的喘息声。几位属官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那种自责，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分量。
良久，隰朋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疲惫衰老的身躯里，似乎又有一股力量支撑起来。他清楚，此刻不是沉溺于悔恨的时候。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开放宫仓——不是全部，是部分。清点所有黍、稷、菽（shū，豆类）种，按各里坊（基层居住单位）残存户册，酌情发放。告诉百姓，这是借给他们的，秋后需按息偿还。息，就定……十一吧。”他沉吟了一下，定了一个极低的利率。这在平时几乎等于白送，但在此时，必须有一个“借还”的名目，才能维持官府最后一点可怜的公信力，也避免引发争抢。
“第二，即日起，临淄市税全免。不，不止临淄，传檄（xí）各城邑，凡有市集之处，交易税、关税，一律暂免。派人去边境，若有他国商旅愿意冒险前来，务必保证其安全，交易从优。”他知道，没有商旅流通，经济就是一潭死水。减免税收是诱饵，吸引那怕是涓涓细流，也能让这潭死水稍微活泛一点。
“第三，”他的目光转向那个负责刑狱的属官，“乱世用重典，但亦不可滥刑。偷盗抢掠者，查明情由。若为活命所迫，初犯者可酌情惩戒，罚劳役修缮道路城墙；若系惯犯，或杀人越货者，立斩不赦。但有一条——凡举报官吏趁乱加征、盘剥百姓者，查实后，涉事官吏严惩，举报者赏……赏粟五斗。”
属官们飞快地记录着，心中震撼。这些命令，条条都指向“安民、促耕、通商”，与刚才“加税”的建议截然相反。它们未必能立刻见效，甚至在执行中会遇到无数困难（比如，还有多少官吏肯认真办事？），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信号——齐国，至少还有人在试图按照过去的、行之有效的规则去修复它，而不是彻底疯狂地榨干它最后一滴血。
“还有一事，”隰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司徒属官，“派人——派可靠的人，去收集散落在各处的官府档案、典籍，特别是关于‘四民分业’、‘官山海’、‘相地衰征’的律令条文。能找到多少是多少，务必妥善誊（téng）抄保存。”
属官一愣：“大人，如今人力物力紧缺，此事是否……”
“此事关乎国本！”隰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器物毁了，可以再造；宫室塌了，可以再修。可这些典籍律令，是仲父留下的治国之道，是齐国的魂魄！若连这些都丢了，齐国就真的只是一具空壳了。去办吧。”
属官肃然，躬身领命：“下官明白了。”
众人退去后，书房里只剩下隰朋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他苍老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他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竹简后，背影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