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桓公的声音有些发干，“躯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易毁伤？此等无稽之谈……”
“君上！”竖貂打断了他，眼中竟瞬间蓄满了泪水，“父母生我，君上养我、用我！臣之身躯，早已非父母所独有，更是君上之器物！能为君上分忧，纵使千刀万剐，臣亦含笑以赴！此非无稽之谈，此乃臣一片丹心所寄！求君上成全！”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熏炉里香烟笔直上升，以及桓公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荒诞吗？的确荒诞。自残吗？是的，这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残。但……
桓公看着跪伏在地、微微颤抖的竖貂。这个阉人，这个平日里细致周到得令人发指的仆从，此刻竟然提出要为了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旧疮疤，在自己身上动刀？理由是如此“忠心可鉴”——为了“转移病气”，为了让自己“永绝烦扰”！
这比易牙的“弑母烹羹”少了些直接的血腥，却多了种更诡异、更贴近自身的……惊悚和……震撼。
易牙奉献的是他人的血肉（虽是其母），而竖貂，要奉献的是他自己的血肉，他的完整躯体，并且是以这种充满巫祝（zhù，祭祀）色彩、自我牺牲的方式。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桓公心中翻涌。荒谬感、一丝恐惧、还有……那熟悉的、阴暗的、被如此极端方式“取悦”和“供奉”的病态满足感，再次悄然升起。看，有人愿意为了他一点小小的不适，不惜自残身躯，模仿伤痛，甚至相信能以此“分担”病厄。这种“忠诚”，已经超越了寻常的侍奉，带上了一种近乎邪教献祭般的狂热色彩。
他老了，病了，害怕孤独，害怕失去。而眼前这个人，正在用最激烈、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向他证明：你是至高无上的，你的任何一点微小感受都值得我用血肉去回应，我愿意成为你病痛的容器，你永远的奴仆。
“……罢了。”良久，桓公极其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你……若执意如此……便……随你吧。”
他没有明确同意，但也没有反对。这是一种默许。
竖貂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俯首：“谢君上……恩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狂喜。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退下去，进行了一番“斋戒沐浴”，说是要“洁净身心，以承君上之痕”。几天后，一个黄昏，他再次来到桓公面前，带来了那柄玉刀，还有一小罐据说能“定魂引气”的药膏。
过程，桓公没有亲眼去看。他只隐约听到偏殿传来极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嘶气声，还有刀刃划过皮肉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当竖貂再次出现时，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走路姿势也有些僵硬。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使命后的、虚脱而满足的微笑。他撩起自己的上衣下摆（在桓公面前，他自然不敢完全裸露），露出侧腰一处——那里，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与他背上旧疤形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皮肉外翻，涂抹着深色的药膏，看上去狰狞可怖。
“君上，”竖貂的声音虚弱却坚定，“‘痕’已移承。从今往后，君上之旧疾烦扰，便由臣代为承受了。”
桓公看着那道新鲜的伤口，胃部又是一阵不适的抽搐。但看着竖貂那苍白却“欣慰”的脸，看着那仿刻得惟妙惟肖的疤痕，一种诡异的、混杂着恶心、怜悯和那种阴暗满足感的情绪，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触一下自己背上那处旧疤——那里，似乎真的不那么痒了？（心理作用）
“你……辛苦了。”桓公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移开了目光，“下去好生敷药，歇着吧。”
“能为君上分忧，臣不辛苦。”竖貂恭顺地行礼，退下。转身时，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竖貂“献痂”之后，他在宫中的地位愈发特殊。他不仅赢得了桓公更深的信赖和依赖，那道“为君分痛”的疤痕，也成了他“忠诚”的金字招牌，让他在宫中行走时，其他内侍甚至一些低阶妃嫔，都对他多了几分敬畏和……避让。
他也更加“勤勉”了。不仅伺候桓公更加尽心，也开始利用自己可以相对自由出入部分后宫区域的便利，悄然活动。
他的首要目标，是卫姬。
卫姬是桓公晚年最宠爱的夫人之一，姿容艳丽，心思也活络。她为桓公生了公子无诡（guǐ），深得喜爱。但太子早已立定，是另一位夫人所生的公子昭。卫姬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渴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能取代太子之位。
竖貂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一日，他借着给卫姬宫中送新到的南方花果（由开方从卫国弄来）的机会，留了下来。他说话总是那么轻声细语，恭顺有加，很快赢得了卫姬身边侍女的好感。
“夫人近日似乎有些清减，可是为宫中事务烦心？”竖貂状似无意地关心道。
卫姬叹了口气，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侍女：“还能为何？自然是忧心无诡的前程。太子昭有鲍叔牙那帮老臣支持，地位稳固……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竖貂低眉顺眼：“夫人莫要过于忧虑。太子虽有老臣支持，但君上……才是最终决断之人。君上如今，最看重的是什么？”他微微抬眼，意味深长。
卫姬若有所思：“君上如今……看重体贴，看重‘忠心’。”
“正是。”竖貂点头，“易牙大夫为君上调理膳食，不惜……嗯，殚精竭虑；小人能为君上分忧，亦感荣幸之至。这都是因为君上能体察臣下这份‘赤诚之心’。夫人若想为公子无诡铺路，也当时常让君上感受到，夫人与公子，才是最‘贴心’、最‘知心’、最……‘无私’为他着想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人听说，太子昭近来与鲍叔牙等人走动频繁，似乎对君上如今亲近易牙大夫与小人之事，颇有微词……言谈间，或有对君上不够‘恭敬体谅’之处……” 他话没说满，留下无限想象空间。
卫姬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明白了竖貂的意思。太子那边越是“劝谏”、“不满”，她这边就越要表现出“无条件”的“理解”和“支持”，越是“温柔体贴”，不给他添任何“烦忧”。
“多谢貂宦提点。”卫姬的语气亲切了许多，“听闻开方大夫又从卫国寻来几位善解人意的乐伎，改日可否请来我宫中，排演些君上喜爱的新曲？”
“夫人放心，小人定当安排妥当。”竖貂躬身，嘴角含笑，“易牙大夫近日也在研制几款新的安神甜点，说是最合夫人这般温婉体贴之人品尝，小人稍后便让人送来。夫人与公子无诡的孝心与‘忠诚’，君上定能感知。”
一场无声的交易，在温言软语中达成。竖貂为卫姬提供信息、资源和接近桓公的“贴心”渠道，而卫姬则将在桓公耳边，为易牙、竖貂、开方这个“贴心”小团体，吹送和煦的春风，并适时地，给太子昭那边吹去一些冷冽的“担忧”和“微词”。
宫闱的阴云，开始在“忠诚”与“体贴”的伪装下，悄然汇聚。
**与此同时，临淄城外，鲍叔牙的庄园。**
春耕正忙，但庄园里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寒冬。书房内，鲍叔牙形容枯槁，握着一卷竹简，手却在微微发抖。那上面是他一个在宫中担任低阶侍卫的远亲，冒险递出来的消息，详细描述了“献痂”事件的始末。
“疯了……都疯了……”鲍叔牙喃喃自语，老泪纵横，“易牙烹母，已是人神共愤！竖貂此獠（áo，凶恶的狗），竟又行此巫蛊（gǔ）自残、谄媚惑主之邪术！君上……君上啊！你何以昏聩至此？！”
他想起了管仲临终前的叮嘱，想起了三人“杀子适君、自宫求进、背亲事仇”的预言，只觉得一股冰凉的绝望扼住了喉咙。
“父亲，”他的儿子在一旁担忧地劝道，“是否再上书劝谏？或联络隰朋大夫等……”
“没用了。”鲍叔牙颓然摇头，将竹简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已破，堤已溃。君上之心，已被谗言蜜语、鬼蜮（yù，传说中害人的怪物）伎俩蒙蔽。我等忠言，如今在他听来，只怕比市井喧嚣更刺耳。”
他走到窗边，看着庄园外绿意盎然的田野，那是管仲新政带来的生机。可他知道，这片生机之下，根基正在被蛀空。
“传话给我们在各邑的门生故吏，”鲍叔牙的声音低沉而悲凉，“谨慎行事，守好本分。齐国……怕是要迎来一场风雨了。我们……能守多久，便守多久吧。”
春日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大地，但鲍叔牙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他知道，竖貂这一道自残的疤痕，刻下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皮肉，更是刻在了齐国的命脉上，刻在了桓公那已然昏聩的心里。从此，底线不复存在，只有越发癫狂的“奉献”和越发深重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