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节:噬痂成癖(竖貂的“奉献”)
冰雪消融,渭水(流经临淄的河流)的冰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河水裹挟着碎冰和去冬的枯枝败叶,浑浊而汹涌地奔向东方。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宫墙下的野草也挣扎着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春天来了,带着它固有的、不可阻挡的生机。
然而,齐宫深处,桓公的寝殿,却仿佛被时光遗忘,依旧笼罩在一种滞重的、带着药草和衰败气息的暮色里。
桓公病了。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恶疾,而是一种缓慢的、浸透骨髓的“不适”。自去年冬天那场“孝忠羹”风波后,他便添了怔忡(zhēng chōng,心悸)的毛病。夜里多梦,易惊醒,醒来便是一身虚汗。白日里精神不济,常常对着空气发呆,有时又会无端烦躁。太医换了几茬,汤药服了无数,却总不见大好,只说“君上年事已高,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静心调养”。
静心?谈何容易。案头的简牍(dú)依旧堆积如山,但他已许久没有精力去批阅。鲍叔牙、隰朋等老臣求见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偶尔见了,说的那些“逆耳忠言”,也让他心烦意乱。他越来越喜欢待在寝殿里,这里温暖、安静,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那些让他想起责任、想起管仲、想起纷繁国事的面孔和声音。
在这里,只有两个人让他感到“舒适”。
一个是易牙。他的膳食依然精巧绝伦,总能变着法子勾起桓公些许食欲。虽然每次看到易牙恭敬奉食的脸,桓公心底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悸动,但那食物的滋味,确实能带来短暂的慰藉。
另一个,就是竖貂。
如果说易牙是用“口腹之欲”和骇人听闻的“忠诚表演”来缠绕桓公,那么竖貂,则是用另一种更加细致入微、无所不用其极的“贴身服务”,悄然织就一张柔软的、令人沉溺的罗网。
清晨,天刚蒙蒙亮。寝殿内帷幔低垂,光线昏暗。
桓公在榻上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梦魇了,梦里是燃烧的宫殿、管仲离去的背影,还有……一瓮冒着热气的、深褐色的膏糜。
“君上?君上可是醒了?”一个极轻、极柔的声音在榻边响起,如同春日里最细的雨丝。
桓公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朦胧中看到竖貂那张白皙、无须的脸,正带着无比的恭谨和关切,俯身看着他。竖貂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盏是温润的玉质,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什么时辰了?”桓公声音沙哑。
“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君上昨夜睡得不安稳,出了些汗,臣已备好温水和干净的中衣。”竖貂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他轻轻扶起桓公,将蜜水递到他唇边。水温恰到好处,蜂蜜的甜润微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更衣,盥(guàn)洗,梳理发髻……一切都在竖貂无声而熟练的服侍下完成。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指尖偶尔触及桓公衰老松弛的皮肤,带着一种刻意练就的、令人舒适的力度和温度。
这还仅仅是开始。
用过早膳(依旧是易牙精心调配的药膳粥),桓公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想到殿外廊下透透气。他刚站起身,竖貂已像影子一样贴了上来,手臂微微抬起,做出一个虚扶的姿势,既不过分僭越,又能随时提供支撑。
“春寒料峭,君上当心脚下。”竖貂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走到廊下,一阵冷风吹来,桓公咳嗽了两声。竖貂立刻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件织锦面的薄裘,轻轻披在桓公肩上。“晨风带露,最易侵体。”
整个白天,竖貂几乎寸步不离。桓公看书,他就在一旁安静地研墨、剪灯花;桓公小憩,他就跪坐在榻边,轻轻打着扇子(虽不热,但动作本身有一种催眠的韵律);桓公如厕,他甚至会亲自捧着那沉重的青铜虎子(溺器,夜壶,汉代常见,形制更早可追溯,陕西历史博物馆有类似藏品),侍立一旁,脸上没有丝毫厌恶或尴尬,只有全神贯注的恭顺。
起初,桓公觉得别扭。尤其是如厕这类极其私密的事情。
一次,他看着竖貂捧着虎子,低眉顺眼的样子,忍不住道:“此等污秽之事,自有贱役去做。你……何须如此?”
竖貂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君上此言,折煞臣了。在臣心中,侍奉君上无分贵贱,更无‘污秽’之说。君上之事,便是天底下最要紧、最洁净之事。臣之身心,皆属君上,能亲力亲为侍奉君上起居,乃臣几世修来的福分,何来‘污秽’?”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真诚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桓公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是啊,易牙连母亲都能……相比之下,捧个溺器又算得了什么?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忠诚”的体现吗?一种更加细腻、更加无微不至的“忠诚”。
渐渐地,桓公习惯了。习惯了一睁眼就看到竖貂关切的脸,习惯了每一分不适都得到最及时的回应,习惯了身边总有这样一个沉默、顺从、以自己为绝对中心的影子。这种被全方位包裹、被无底线呵护的感觉,像温吞的水,慢慢淹没了他,让他那因孤独和病痛而格外敏感脆弱的心,得到了一种畸形的满足和安宁。
他甚至开始依赖这种感觉。有一天竖貂因去库房领取新制的熏香,离开了一小会儿,桓公竟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暮春时节,桓公的病时好时坏。一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桓公倚在铺着软褥的凭几上,觉得后背一处旧疮疤又有些发痒。那是多年前一次围猎时,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留下的,每逢天气变化或身体虚弱时,便会作痒。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挠,却够不着那个位置,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烦躁。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竖貂,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君上,可是旧疾不适?”他轻声问。
桓公含糊地“嗯”了一声。
竖貂上前两步,恭敬道:“臣略通一些按摩舒缓之法,或可为君上缓解一二。若君上不弃,容臣一试?”
桓公看了他一眼,疲惫地点点头。
竖貂净了手,走到桓公身后。他的手指冰凉而柔软,力道控制得极好,隔着丝质的寝衣,轻轻按压、推拿着疮疤周围的皮肤。一开始,桓公还有些紧绷,但很快,那恰到好处的按压确实缓解了痒意,带来一阵松弛感。
按了一会儿,竖貂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手指无意间(或许是有意)轻轻拂过那处凸起的、略显粗糙的疮疤。
“君上这道旧痕……”竖貂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惜,“定是当年为国事操劳、亲历险境所留吧?每每思及君上昔年之英武,臣都感佩万分。这疤痕,实乃君上功业之见证,亦是臣等心中……最尊贵的印记。”
这话说得熨帖,勾起了桓公一丝久违的豪情和……对自身衰老病弱的不甘。他叹了口气:“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如今只是个惹人厌烦的顽疾罢了。”
竖貂沉默了片刻,忽然,他用一种极轻、但无比清晰坚定的语气说道:“君上若觉此疤烦扰,臣……臣有一法,或可令君上永绝此患。”
“哦?”桓公微感诧异,“何法?”
竖貂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到桓公面前,重新跪下,仰起脸。阳光照在他白净无瑕的脸上,他的眼神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
“臣尝闻古之忠仆,有‘分痛’之说。主上有疾,仆恨不能以身代之。”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臣不才,无移疾换痛之神术。然,臣思得一法:若将此疤‘移’至臣身,或可借由臣之卑微躯壳,带走其附着于君上圣体之‘病气’与‘烦扰’。”
“移?”桓公愣住了,这说法闻所未闻,“如何移法?”
竖貂低下头,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把小巧而锋利的玉刀,刀身薄如柳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这类玉质工具在商周贵族墓中亦有发现,多用于礼仪或修容)。
“臣愿以此刀,在臣之身,与君上旧疤对应之处,仿刻一模一样之痕。”竖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而后,以臣之血气,日日供奉,以其为引,或可将困扰君上之‘旧疾根源’,吸引至臣这卑贱之躯上。臣皮糙肉厚,纵有痛楚,亦甘之如饴。只求君上能得康宁,再无烦扰!”
桓公彻底惊呆了。仿刻伤疤?以身为引,转移病气?这想法简直荒诞离奇,匪夷所思!他看着竖貂手中那寒光闪闪的玉刀,再看看竖貂那张写满“赤诚”与“决绝”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