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全军上下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快打！”
“趁着秦王张怀素的主力陷在江南泥潭里抽不出手，明日辰时，全军强攻大名府！”
“军中所有太原本部精兵，尽归史弘肇一人节制调度，不惜一切代价给某砸开大名府，拿了城中存粮，直趋汴梁！”
“散帐！”
众将齐声领命，纷纷转身退出大帐。
史弘肇第一个大步上前掀开厚重的帐帘，跨出门槛时特意回过头，斜眼瞥了一下帐内的大小二苏，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团白气，大步流星地往左侧前锋营方向走去。
苏逢吉则像没看见史弘肇的白眼一般，揣着手慢步走出帐门，紧走几步追上了前头一名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胡貌武将。
那是刘知远同母异父的亲兄弟、左监门卫将军慕容彦超。
苏逢吉凑到慕容彦超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慕容彦超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沉笑意，两人随即并肩一拐，钻进了右侧成排的辎重粮车阴影里。
刚刚在帐内顶撞了苏逢吉的苏禹珪板着那张武将般的国字脸，谁也没理，独自一人迈开大步走向西侧公房营帐。
而满头白发的河东宿将白文珂则叹了口气，背着双手，慢吞吞地朝着南面营区独行而去。
郭威走在最后，刚迈出帐门半步，便看见前头四拨人马各自走向四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还没等打下大名府，这支号称十万的河东大军内部，便已在寒风中裂开了四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文仲，你留一下。”
刘知远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威停下脚步，转身退回帐内，厚重的牛皮帐帘轰然落下，将外头的寒风与嘈杂隔绝开来。
空旷的帅帐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刘知远重新坐回虎皮交椅，端起案上一碗早就凉透的粗茶，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敲着碗沿。
“外头没旁人了，跟某交个实底，随军的粮草，到底还能撑多久？”
郭威垂手立于案前，没有半句虚言瞒报。
“回大帅，苏先生账册上的数目虚浮太重，潞州、泽州献出的军粮里掺了不少谷糠沙土，沿途征集的粮秣数目也对不上，若按十万人实耗，最多还能撑十七八日。”
刘知远敲击碗沿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起，盯着郭威的脸。
“既然只有十七八日的粮，方才在帐上，你为何不再力争分兵守粮道？”
郭威低下头，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写好的公文。
“大帅不分兵是对的，兵力分散则攻坚不足，唯有速克大名府方能解局。”
刘知远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老眼死死锁住郭威的双眸，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
炭盆里的木炭啪地爆出一颗火星，郭威站在阴影里，沉默着没有回答。
刘知远盯了他足足三息，终究没有再在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问题上深究下去，转而问起了另一桩军情。
“你手下的暗探向来比史弘肇的斥候心细，大名府周围，当真没有秦军增援的动静？”
郭威拱手答道：“回大帅，昨日孩儿郭荣带着两名老斥候绕到了大名府南门外二十里处，向当地逃难的樵夫问出了一桩异事。”
“就在我军先头部队抵达磁州的三日前，曾有一支大约千余人的精锐步卒自南面官道昼夜兼程进了大名府。”
“那支兵马打的旗号十分陌生，且全军披重甲、背大盾，行军时鸦雀无声，绝非庞德麾下原有的河北旧部。”
刘知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缓缓摆了摆手。
“某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攻城，你在中军替某压阵。”
“末将告退。”
郭威躬身行礼，掀帘走出帅帐。
帐门外十步处，年轻的养子郭荣早已顶着寒风等候多时，见养父出来，立刻迎上前落后半步，与郭威并肩往后营走去。
北风从南面城池方向刮来，风里还夹杂着昨日北城墙下那股未曾散尽的金汁恶臭与皮肉焦糊味。
走过一排排冷清的营帐，郭荣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父亲，大帅铁了心明日强攻，可万一咱们打不快呢？”
郭威迎着刺骨的朔风往前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答养子的问题。
只是在经过昨夜父子二人查验过的那几辆掺了沙土的泽州粮车旁时，郭威迈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同一时刻，前锋营主帅大帐内。
“哗啦！”
满肚子邪火没处撒的史弘肇挥起粗壮的右臂，一胳膊将木案上摆着的粗瓷大碗与竹筷全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看也不看满地狼藉的瓷片，抓起那卷画着大名府北门城防的羊皮舆图，砰地一声死死按在油腻的桌面上。
“来人，去把前锋营各都、各队的旗头全给老子叫进帐来！”
史弘肇双目赤红，指着图上大名府的北城墙，冲着帐外厉声咆哮。
“明日辰时三刻全军死攻北门，今晚三更之前，把所有新扎的云梯全给老子分到人头！”
“哪一队扛第一架梯子、哪一队跟第二架、隔几步远换人顶上去，今夜全给老子按名册定准了，明日谁敢在城下慢一步，老子先拿旗头祭旗！”